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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都他妈骗老子

第二幕:都他妈骗老子

老子从小就胸无大志!

“老子太闲了,给我搞点大事情做吧!”张天仇对银河系怒吼,夜空中立刻回荡起银河系给他的答复:“您好我是中国后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之一”

“那你意思是说还有别的奠基人?都有谁?有我吗?”

“没人在意,逗你的溜条狗,哈哈”

我擦都骗老子!

大学毕业宴,作为班里平时最特立独行但混的最没出路的人,张天仇成功获得了无视,甚至都没人来嘲笑他,也不会有人蠢到来嘲笑他,大家都在和那些考研上岸考公上岸的人碰杯,找到工作的人也彼此说说笑笑,没找到工作也没上岸的人也彼此说说笑笑,只有张天仇感到整个酒会都跟他作对,纵使平时玩的好的几个同学照旧跟他侃大山,但他胸口依旧慌的发闷。

“仇哥,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考研失败了感觉心里有落差。”他同学笑呵呵地拍拍他肩膀说出这无关痛痒的话来。

“这压根不算啥,我哪怕以后当了保安,有天如果看到一辆加长林肯从我保安亭过来,要进小区,我就下去敲敲那个林肯的玻璃窗然后对着里面的大老板呱唧呱唧说一堆,直接展现素养和知识储备,那个大老板就彻底服了,递给我一张名片然后叫我明天下午去他公司门口等他,大事情给我做”。张天仇讲完这些,心情平复一些,又淡淡地对同学说:“而且我今年直接住那种考研机构,抹平信息差,肯定能考上!”

“对!你今年挑那种简单的,肯定也能考上。也不一定非要花钱进机构……”

“我撑不住今年再失败了,而且我寒假考科目三咋也失败(实际上仇哥考四级也失败了),我咋这么废物,人生竟然有两年费在考研上……再考就一定要考上,我……”张天仇苦笑着“而且我老躺在家里备考的话是不是爹妈见了话多,还催我找工作”

“当蹲哥没啥不好!”同学举起啤酒与他碰杯,双方一饮而尽,酒精的畅快感让张天仇暂时忘却了庸质的生活,他便多饮了几杯。

“来同学们,我敬大家一杯!”学生会副会长,也就是张天仇平日里最看不起的那个学生会副会长,起身吆喝着祝酒了,大家就都附和着与他敬酒,还就着副会长与另一位女同学起哄,氛围其乐融融,老师们也都谈论起他的优秀,这副会长学习勤奋,人又高又帅,家里据说是开厂的,毕业后努把力就考去了跟家里有关系的银行。但大伙都知道,看到任何优秀的人都得先判断为啥他比我们优秀,一旦让咱们知道了原来他家境好,那他在我们眼里看来跟废物也没区别,张天仇也这样想,他想到自己煞费苦心考上的中学是县里最好的中学,结果这中学一本率也就那么点,害得张天仇这种勉强算努力过的考生分数也只够去读个学费死贵的独立学院(如果不去就只能读大专了),名字又臭又长,每年学费都让爹妈头疼;他想到地图上那些叫做北京上海的地方,遍地都是好大学,同龄人凭着户口本,哪怕拿着张天仇的分数,没准也能进那些名字后面带大学的高校……靠嫩娘!他越想越爆,越想越郁闷,但又兴奋,这就是天命,天注定了要在应试教育上失败,并且底层出身的人天注定了要在年轻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随后再干出一番大事业震惊所有人,一想到这些,心情真的直接一揽子爽歪歪了。但因为任何天命都无法抹杀相对来看确实比较失败的处境,仇哥照旧陷于自哀,打算继续把自己灌醉,与周围人碰杯,一杯又一杯,一杯又一杯,人开始迷迷糊糊的,大脑变成一团活蹦乱跳的酵母……

伟哥

伟哥是大学期间与张天仇关系最好的,要知道张天仇是个十足的怪人,几乎没有真正的朋友。要说他周围有什么能与他交心的,那只有伟哥,因为伟哥是个十足的庸人,就是那种真正去哪都不起眼而且真把自己看做是路边一条野狗的人,全中国比他更牛逼的有几个?

伟哥几乎不剪头也不刮胡子,脸上长满女生见了全都吓跑的粉刺,但他一天中有可能与女生擦肩而过的概率极低,因为他一直躺在床上不出门,每天屏幕使用时间有足足18小时,他几乎没读过任何一本书,没有任何追求,也没有任何规划,快毕业了他也没做任何事,只是躺在床上等着收拾行李回家,按照张天仇的话来说:“伟哥是真正的虚无主义者”,虽然伟哥压根不知道虚无主义是个什么词,但张天仇对伟哥总是十分照顾,每天都给躺床上的伟哥带饭,所以伟哥也把张天仇当朋友。

又因为伟哥实在是个相当彻底的虚无主义者,所以张天仇如果有些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奇谈怪论,他也只会找伟哥交流,因为伟哥听不懂他的任何一句话,而且伟哥懒到不会拒绝任何人,比如张天仇曾跟伟哥说:“伟哥,我害怕我闻名世界后,那些人他们等到我死了就专门去查我的手机私密相册和浏览记录,你觉得我该怎么办,伟哥?”

“对……”伟哥顿了顿:“那你到时候就别让他们弄”

“是的”

大概是几天前的深夜,张天仇读完了加缪的《局外人》,感慨个不停,他喊醒从中午11点一直睡到凌晨2点的伟哥,把他拉到阳台说:“伟哥,你读过加缪的局外人吗?我刚才读完真是太够劲了,我想没完了……加缪说人只要在这世上活过一天,那他就算后续被关在牢里直到老死,也会不停嚼那一整天的经历,把所有细节都tm舔个遍,把发生过的一切事情都啃到昏头为止……他说的太寄吧对了……我们不都是这样赖活着?人生全靠那么几件爽歪歪的事撑着,这些往事存在,就是提醒大伙只要活着,以后没准也能再有这么爽的日子……”

“几点了?”伟哥无力地驼着背,眨巴眨巴眼睛。

“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弄cf那个签到,领1000钻石”

“是的”

伟哥习惯了张天仇说些长篇大论且自以为是的话,比这段加缪读后感还要唐突的话他都听过:那是在去年,张天仇和伟哥被分配去校运会当观众,他们坐在看台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发愣,大家都在为那些田径场上飞奔的同学呐喊加油,还有学生会主持的什么开幕式表演在那边唱唱跳跳,那些学生会的工作人员有着小圈子式的认同感与归属感,他们一边忙活一边彼此有说有笑的,穿着统一的制服还戴着袖章,顺带维持看台上的秩序,他们氛围其乐融融的参与到这运动会里面,看起来很自豪很充实似的——张天仇默默呆在角落里注视这一切,而伟哥打起了王者,仇哥沉默良久后突然流出不屑的神情并轻蔑大笑,指着那些加油的人对伟哥说:

“这群屌毛在加油些什么?这有啥好加油的?那群人只是跑来跑去就能让大伙欢呼,这有锤子含金量?他们没见过更牛逼的事情吗?我们以后如果搞那种大场面,他们只会害怕,而不会爽歪歪在这边鼓掌喊加油。你能想象那种大场面是这种轻松的吗伟哥?算球!因为这种事业是大恐惧,所以它完全就把大伙的日常生活给彻底撕开,因为引入了大恐惧,就是说引入了死亡,血与火,军事,把死亡若无其事摆给他们看了……所以他们只能害怕,或者说大无语,真正给裤子吓尿了!”

“嗯我这把有点想弄对抗路”伟哥接上了张天仇的话茬。

“至于那些学生会的,你看他们忙东忙西还搁那tm有说有笑,整得他们似乎真成功人士了一样,好像他们真被日本动画片里那些什么生徒会成员附身然后很忙,他们自以为很寄吧青春!那些学生会不都打着什么让你积累人际经验和大学乐趣的名号叫你加入?或者让大学生活更忙一点?好像只要穿上学生会那制服就跟普通学生不一样了,顺带还能喊我们这些人过来为他们假惺惺的忙活增加真实感,我一想到这些就想一个升龙给学校打飞了!!”张天仇继续说,伟哥似懂非懂,不远处一个学生会的人吹哨子叫他们不要站起来挡住后面人视线,于是两人继续蹲下百无聊赖。

他们以后见到我恐怕也要大恐惧,例如我位极人臣之类的,他们就会畏畏缩缩,但我依然很客气跟他们说笑,还给他们散烟,他们就大无语了!

然后又是今天,张天仇不知为何在毕业宴上心情不咋样,班长站起来给大伙敬酒:“四年以来感谢大家对我工作的支持!”,张天仇立马想起来就是她这王八蛋,明明家境这么好,结果给贫困生补助全吞了,一想到这,仇哥浑身冒热气。

“哎哟李姐,啥话你这说的!”副会长带头喝了一杯,然后吆喝大伙也起来敬酒,张天仇立马想起来这副会长家里他妈开厂的,结果跟班长耍的好,所以也吞了贫困生补助,仇哥已经爆气了——他不停喝酒,酒喝多了就开始乱喷,鹰视狼顾,用狠人的眼神扫过每个位置,偶尔咳点唾沫出来,脸皮火辣辣的。伟哥坐他旁边打王者,张天仇小声嘀咕个不停:“都骗我……给我等着……”,手就往周围乱摆,伟哥把他手挪开:“张天仇你不要弄。”

然而张天仇继续乱动,把手往伟哥屏幕上乱点,把伟哥的安琪拉大招给放了,伟哥相当不满:“2B,不要乱弄!……”

“都骗我……”

“都骗我……!”

“都骗我……!都骗我!!”

“都骗我……!都骗我!!给我等着!!草泥马!!!”张天仇突然跳到凳子上声嘶力竭地狂吼:“cf签到领1000钻石!!!”,吓了全包间的人一大跳。

“张天仇你干什么!快点坐下!!”学生会副会长马上起身怒斥张天仇。

“懂不懂1000钻石!!”张天仇指着学生会副会长喊:“你领了没有!1000钻石!!”

“他肯定心里不平衡所以开始发神经了,真没救了……”班长吐槽了几句,结果张天仇一个立定跳远就直接飞到大桌子上开始冲刺,他一路跑的比野狗还快,把所过之处的油碟热汤踹的满桌都是,翻倒的汤跟超级大洪水一样淹没整张餐桌,掺着一堆碎肉块、烂鱼刺往四面八方狂喷,搞出一道直冲地板的大瀑布,所有人都尖叫着起身去找餐巾擦裤腿(除了伟哥因为他这把还没打完),而此时张天仇已经冲到那个班长前面,对方直接呆住了:眼前的张天仇像是天上降魔星,灯光蒙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下半身沾满了各色食材青一块紫一块,裤腿上还在滴汤,好几个老师过来想架走他,却都被张天仇举起两根筷子唰唰挥舞着喝退:“老子清醒滴很!都别过来!敢上来一个老子尼泊尔……重击!……”

于是大家都不敢上前,副会长在位置上依旧高冷姿态,啧了一声:“傻逼……”,张天仇马上一个泰山陨石坠,蹦到副会长位置前,给他碟子直接踩飞了,一堆花花绿绿的油颜射到副会长脸上,对方马上嗷呜嗷呜乱叫:“我草泥马!我操!我操!”,搁房间里打滚,想找湿巾给脸擦干净,而张天仇只是指着那副会长不说话,氛围焦灼的批爆,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下cf……”

“什么?”副会长一阵哆嗦。

“老子叫你下cf!”

“你神经是吧,手机上哪来的cf”

“快下……!”张天仇眼睛睁的老大,用一副不下cf就打算在现实里开刀战房的口吻下命令,副会长就打开应用商店搜cf:“是那个,穿越火线枪战王者是吧?”

“叫你下cf!!!什么枪战王者!”

“搜不到啊哥!”

“你敢耍老子!”张天仇怒火中烧,挥舞着筷子就从桌子上一跃而下,在空中做重击,然后鼠标还要瞬间拉镜头刚好对到那个副会长,打算直接一个重击就切上去爆头,一个重击就4000滴血,但他压根没砍到,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在乱窜,嘭一下就摔到地上,直接不吱声了,在那边痉挛,像极了cf里死了之后模型在地上大大方方躺着,同学们赶紧上前把这中了麻醉枪的野兽抓起来运回寝室,结果他中途还不停乱甩筷子乱蹬腿,嘴里还止不住嘟囔着轻击!轻击!!

都他妈骗老子……

史诗音乐

张天仇被丢回寝室后依然不清醒,搁地上筑巢,周围全是他吐出来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玩意,那地方俨然成了无人区。舍友都离他远远的,他嘴里还会流出黏糊糊的拉丝唾液,时不时就突然爆气大吼一声:“呃啊!!”,随后头就跟吊死的人刚咽气一样无力垂下,忽然又猛地抬起来哇呼哇呼大叫说什么,然后又无力垂下。

“噗嗤”一下,一个舍友就笑出声来,不过因为气氛比较沉重,只好呼哧呼哧的,小心但严谨的不停笑,刺鼻的笑声断断续续传到张天仇发狂的耳朵里,他又涌上一股恶心就大口吐出来一堆。索性发疯叫嚷着,讲话越来越口齿不清,最后演变成哀怨的抽泣,他哇哇哇哇哇叫着,把头深埋进膝盖,蜷缩成一只蜕壳的刺猬,干脆在呕吐物里休息,他哇哇叫着哭个不停,一直哇哇叫到凌晨三点,期间他舍友依然忍不住笑了几次,张天仇就吼着:“笑啊!你们笑啊!!”,如此循环到他终于精疲力竭,且略微清醒一些,就左摇右晃爬回自己床铺失落地躺下,他记不得自己之前都做了什么,但闻到地板上那些呕吐物的味道,他就知道肯定丢人现眼了。他发誓绝对不再喝醉,可又宁可自己一醉不醒,因为一清醒,脑子就像在玩快刀切水果似的,左右两边飞出来各种各样的永恒焦虑和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钱、钱、钱、学历、尊严、生活……它们是炸弹,你的刀很快,但你不敢切它们,只能呆看着它们抛出来又下落,他脑子就痛起来了,真想长眠在啤酒里……他喘不过气来……

因为实在难熬,他心里就想:“我必须听一点史诗音乐,那种救人命的音乐,能让我幻想大场面的音乐,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之类的……或者日本动画片里主角不停露脸的片头曲……”,他辗转反侧,最后插着耳机听了瓦格纳那首经典《女武神的骑行》,音乐一出来他就跟着哼,心情平复了一些,张天仇幻想这《女武神的骑行》是自己的指定角色歌,他一出场就会自动响起这背景音乐,他所从事的工作是大场面,这个音乐要从头响到尾,它不断变奏变奏一直变奏到最高潮,自己人生那美妙的画卷亦跟着这音乐徐徐展开——马克思曾说这些史诗音乐是人民的鸦片,但张天仇彻底沦为了瘾君子,现实把他鬼压床了,他整夜都睡不着,只是听《女武神的骑行》,恍恍惚惚地浅睡一段时间,又会被音乐的高潮声惊醒:

他想着自己是曼施坦因,坐在指挥部里运筹帷幄,战役在哪块地方爆发,那块地方的名字就镌刻在世界历史转折点的丰碑上;他听各种战报然后做决策,参谋长会用电视剧里那种如临大敌的语气向他汇报,而收音机里狂热播放着《女武神的骑行》,他在这个背景音乐下忙东忙西,无暇顾及收音机里到底播放了什么,所以这bgm就成了真正的背景音乐,只为了他一个人而奏响、只为了衬托他一个人在世界历史上重要地位的背景音乐,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能配得上这背景音乐,无非就是寥寥那几个人,拿破仑之类的,海涅写过一首诗说拿破仑只是哈了一口气就吹垮整个普鲁士。

张天仇想象到这些大场面,想到拿破仑只是哈了一口气就吹垮整个普鲁士,这些宏大场景全部只系于一个人身上,他一个人在帐篷里谈笑之间就征服了一个国家。他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做标记,他仅仅只是在地图上做了个标记,没过多久,现实中的这个地方就会有好几十万人排成一列列纵队,这些人端着枪,听口令往前去赴死,他们顶着迎面飞来的炮弹向前,再先进的长焦镜头也拍不出这么多人一起顶着大炮冲锋的片段,地上还横七竖八躺满了比群演的演技还好的倒霉蛋;而这一切仿佛只能在电影里看到的东西,拿破仑每天都看,他坐在山上看或者坐在帐篷里看,他甚至要看腻了,他的目标只是整个欧洲,而这些躺地的倒霉蛋一想到他们埋入地下的躯体将成为全欧洲的养料,临死前的咽气竟然都顺畅起来,这种事情简直让人没法想,可它竟然真正在历史上发生过……

一想到这些,张天仇的心脏就跳得愈发炽烈,他颤抖着不断把音乐声调大,浑身冒出来醒酒后的虚汗,在床上动都动不了,呼吸困难。他一直调到最大,音乐的高潮声就从耳机冲出来响彻整个寝室,张天仇感到浑身滚烫滚烫的,他舍友全都被吵醒,感觉有谁请了维也纳最顶级的交响乐团半夜来这寝室演出,但他们都一言不发。直至太阳东升有人起来洗漱,张天仇近似于外放史诗音乐的恶劣行为才有了那么一点正当性,而且他看到太阳升起来才感到心安,紫外线帮他醒了酒,日光散落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因为许久没洗所以分割出一个又一个或明或暗的色块,消瘦的脸庞渐渐埋入枕头,他终于被史诗音乐折磨的筋疲力尽然后真正昏睡过去……

拿破仑与他的音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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