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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在故乡

第三幕:在故乡

华北平原是一张风干的大饼,上面铺满了大大小小的芝麻,张天仇的老家就坐落在其中一小粒芝麻上,那村子名叫张家庄。实际上整个华北平原有成百上千个叫张家庄的地方,而且它们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它们普遍都横卧在广袤的麦田中,村里的房子都是参差不齐的粗糙水泥房搭配突兀的大院,大院门框上还要写“家和万事兴”之类的话,电线杆们也是手拉手在村子里站军姿,阡陌间的泥巴小道交织着保养极烂的水泥路(它们普遍都被电三轮和大卡车压的一步一个坑),并且村中央老是会有个小剧台和一大堆已经掉漆失灵的健身器材。简而言之,它们的整体色调是灰黄灰黄的,灰是水泥的拙糙,黄是大地的肃杀。

属于张天仇的张家庄也是完美复制了以上配置,他家房子是经典的华北平原乡下款式,他爹妈是经典乡下款式,他家狗也是经典乡下款式(没人在意,可能这是指你看到这种狗的第一眼就觉得它是乡下来的),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张天仇的房间,因为他房间糊着一层欧式情调的墙纸,就连天花板也是走的现代简约风。不过他的柜子是经典乡下款式,也就是那种雕花的八仙橱柜,而且房间里还放着老式洗脸台,也就是那种一个圆铁架子上放着脸盆,上面还挂毛巾的玩意,其实我们不需要在形容它的方面多费口舌,见过的都懂,没见过的只要知道它很老式所以跟房间的整体装潢完全不搭就对了。何况这房间是去年新装修的,大的要命,空旷到令人局促,没摆多少家具。仇哥就多了点发呆的时间,环顾空旷的四周然后幻想自己是休闲建房游戏的玩家,像是在玩星露谷物语,可以把房间里摆满自己喜欢的东西,他一想到钱就知道钱是个好东西,有钱就能买新的家具,然后摆在房间里之类的。

自从毕业回家以来,仇哥一个多月什么事都没干,除了偶尔帮家里打理点农活就是躺在床上想以后的事情。一想这些就烦躁,一烦躁就手淫,结果手淫完就懊悔,痛苦炸了,连手淫都无法享受,真希望有那么一天终于真正功成名就了,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全身心去手淫,因为那时候是毫无烦恼的,但现在做不到,就只好羡慕那些有女朋友的人。有了女朋友的人就可以随意手淫,因为他们有女朋友,就算他们被嘲笑说:“你怎么又手淫了?”,也可以拍着胸脯说:“那怎样?我有女朋友!”,真羡慕,真想赶紧去谈个女朋友,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毫无负担地去手淫。

“这两天看朋友圈发现高中时暗恋的女生已经把微信头像换成了她穿西装打领带的证件照,然后她就在朋友圈里发些招聘信息和各种企业公众号的东西,一夜之间仿佛就是不同世界的人,我觉得荒诞”张天仇打字在备忘录里,他一有思绪就在备忘录里写字。

“还有我以前高中时玩的很要好的一位同学,他那时很喜欢亚文化,看二次元看b站,各种东西他都看,我和他玩的很好,一起接触一些时髦的思潮,当时我觉得他是很有想法的人,结果我最近看到他微信头像也变成那种无比普通的头像,一个穿搭前卫的网红脸而已,然后他这几天在朋友圈不停晒自己新买的车还有他和女朋友在海滩边合影,他发的那些文案也平平无奇,可见他完全成了普通人,虽然我本来也就两三年没跟他说话了……”

“其实,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横店了,去那里当群演然后等待周星驰发掘我,全中国只有周星驰能赏识我的才华,如果星爷哪天到横店拍戏然后一个偶然的契机让劳资机会有进他剧组,那他大概率会赏识我并给我机会,从此我可能就平步青云。”张天仇越打字越上头,他的手在屏幕上点个不停,有了绝妙灵感:“其实我可以去搜一下那些报刊,意林故事会之类的投稿渠道,然后自己写点好的作品去投稿,去赚稿费,我整天躺着不是办法,我得搞出点名堂来。”

仇哥对文字对绝大多数艺术都抱有一种21世纪的观点,自2000年这个新世纪的第一年以后,啥都不一样了,他认为在这个时代还坚持写东西投稿给纸媒简直是最蹩脚的事情之一,最主要的他不知道咋投稿,是不是要写东西在纸上寄过去还是什么?根据一种对于21世纪新环境的判断,他一直都在想所谓投稿渠道是幽默的,或许那里根本容不下他这种更乐意逛b站和尝试自媒体的年轻人,但他已经窘迫到啥渠道都想试试了:他发了疯似的去网上搜可能的投稿渠道,想打破信息差,甚至动了投稿给例如叶圣陶杯这种中学作文赛的心思。但他畏畏缩缩不敢投,因为这些要评奖的作文大赛把写作看成是做题,他们会仔细审阅一群人的投稿然后区分出三六九等,可张天仇现在把写东西看成自己的生活,他的生活太庸质,唯有写作能让他把自己的灵魂排空——然而评委们要检视你的灵魂,一旦你被划为次等末等或者被看做是路边随意哪条狗,仿佛生活就遭到否定似的。

仇哥有些多么伟大的想法和新颖的观点,但没人赏识他,归根结底是自己学历太低。他妈的,实际上这些洞见太深刻了!还有谁比他更深刻!但他学历太低了所以不敢把它夸夸其谈讲出来,因为学历太低了怕被嘲笑, 等到以后成为伟人了再把写的这些掏出来给别人看,他们肯定心服口服他妈的,可现在日子太卑琐了,这样的日子没准还要持续十年二十年,他都想使劲扯自己头发……他直接就在房间里乱哼哼几阵,让自己好受些,他妈就打开房门探头进来看他,两人对视了一会。

“妈,我准备写后现代荒诞主义黑色幽默而且又很严肃类型的新文学,然后去投稿给那些大的出版社,如果运气好,我就拿到诺贝尔奖了……但没这么简单,我准备以后当个作家慢慢想慢慢写,而且先投稿给那些杂志”

“拿到那个啥奖了?是不村里还发大米给你的?”他妈很惊讶。

“不,如果我拿到那个奖了,全中国都认识我了”

“出来吃饭”

张天仇在饭桌上依然在想投稿方面的事情,他冷静下来后,设想自己没准能够创作一个无话不说又愤世嫉俗的主角形象,这种主角虽然是随处可见了,但只要这主角够偏执,那就总有可写的空间。无非就是比哪个作家平日里想的更变态,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变态类型的作家,然后他就一边刨面条一边咯咯笑起来,因为他想到自己平日里有些无聊但有趣的点子可以转化成幽默的桥段,有无限可写的,所以他快慰极了,夹菜的时候手都笑得发抖,他爹气炸了说他吃饭都没个吃相:“恁个鳖孙,快去复习!别整天搁家里躺去球了!联系好你说那个什么机构没有!”

他爹的一系列动作太完美了,完美的小说人物模板,仇哥直接兴奋了,他想到周围那么多可写的,一写就是中国罕见的真正真实的新文学,嘴巴咧更大了。他爹以为仇哥搁这挑衅呢,大骂:“早知道当初让你读大专去了,隔壁那个三楞,读公办的大专学技术,学费少,现在工资还高!俺家就为了恁这破本科文凭,每年花这多钱供你读个破独立学院!读出来你啥用没有!”

“其实俺想……不再考研也中,只要俺写出好文章来然后投稿成功了,你就等着以后住大别墅开红旗车吧”

“啥?真假咧”

“别理他”张天仇他妈摇了摇头:“刚才他搁房里嗷呜嗷呜乱叫,他这阵下来脑子已经不好使了”

老登们不知道我有多牛逼!

名人名言

张天仇把自己新写的东西发给他在网上认识的一位很牛逼的二本大学文学系的朋友,请他点评一下,他那位朋友看了大概五分钟就打字出来:“你写的非常好, 我感觉这是现代文学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仇哥就问他知不知道哪里能投稿,对方也不知道。

张天仇又发给别的他网上认识的经常一起冲浪吹水的人, 他们也都说“写的不错!新鲜!你把现代生活写出来了,比那些传统的文学好看多了!”

张天仇虽然自大,但他不蠢,这不过是小圈子里的认证,只要你写的东西新鲜那么这帮货色就会赞同,然后支持你。实际上出了这种亚文化圈子就没人在意,也没人知道你写的作品到底好不好,因为它从始至终都是亚文化的东西——好,只要是小圈子喜欢看的,就是好,标准何必定那么高?难不成你要给那些学院里的理论家评判你写的好不好,这是多元的21世纪了,小圈子有什么不好?可张天仇知道如果不写一部严肃的能够供学院派、作协、文学家们点评的作品,总之就是能出版的那种,能够被标准体系给评判的那种,那他这种底层永无出头之日,拿不到稿费,也就拿不到诺贝尔奖。他想的快昏头了。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七七四十九分钟,用来看资治通鉴和二十四史,他看到那些重要的段落就做批注,例如他看到《北齐书》里记载高延宗在当定州刺史时经常在屋顶上大便然后叫人在下面张嘴去接,他大吃一惊,便在“为定州刺史,於楼上大便,使人在下张口承之”旁边批注到:

“战神”

话说《新唐书》张巡传里记载,张巡少而有名,好结交志向远大而有抱负者,身边多狂狷刻奇之士,厌恶与庸人结交。后来安史之乱时,为了保住江淮,他死守睢阳,而叛军围攻睢阳城久攻不克,张巡守到最后弹尽粮绝,就直接把他的小妾当着众将士的面宰了煮熟犒赏给手下吃继续守城,而他的部将见状也把自己的仆人拿给众将士吃,众将士不忍吃下,结果张巡强令他们吃下,最后甚至连城内的老弱妇孺竟然也都拿来吃,张天仇读到这里感到前所未见的荒诞感与审美感涌上心头,他思来想去,便在一旁批注自己的零碎想法:

“审美环节,此审美亦非彼审美,而是大恐惧大无语,所以就是那种历史的审美,大场面的审美,真实又无奈的审美,美学类型,因而也不能算美……但它的确是审美的一种”

《新唐书》又记载,叛将尹子奇见睢阳城如此顽抗,不顾自身已经损失惨重而下令继续围攻,于是张巡下令让南齐云冒死突围前去御史大夫贺兰进明处求援,而贺兰进明见南齐云如此勇力过人,想暗自留下他,就设宴款待,未曾想南齐云吃饭吃着吃着突然举刀砍断自己一根手指大喊:“睢阳城已经濒危,我不忍如此奢闲!请您立即派出援兵!”,张天仇再度做下批注“审美”,然后继续读。

话说因为贺兰进明觉得睢阳城已经没救了所以不想派兵,南齐云就愤愤而去,他回睢阳前还射了只箭立誓说:“若是睢阳城解围后,我必杀贺兰进明!”,然而他的愿望照旧落空了,睢阳城在苦撑数月后终究被叛军攻破,张巡和南齐云都被抓住,临死前张巡笑着对南齐云说:“南老八!男儿死尔,不可为不义屈!“,南齐云笑到:“欲将有为也,公知我者,敢不死!“,于是他们就扑街了。张天仇读完后燥热难耐,他把空调直接开到16度然后不停抹汗,在张巡传结尾写到:“战神,审美……”。

他翻回到《北齐书》的高洋传,高洋是个相当有趣的人,在治国上很有成绩,据说他虽然贵为皇帝,但时常在冬季的街道光着身子乱跑,干一些很幽默很荒诞的事。高洋一个妃子好看的不得了,他整日都跟她黏在一起,结果有一天他喝醉了突然想起这贵妃曾和别人有过一腿,就因为这原因一时起意把那贵妃杀了,然后把死掉的贵妃揣在怀里去找人喝酒。酒过三巡后他又从怀里把贵妃掏出来动刀子,把她髀骨做成一个琵琶在那边唱:“佳人再难得~”,旁人看了全都吓尿。最主要他行事也莫名其妙,一次酒后高洋闯进岳母家中,见岳母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他一揽子就发火,就拿弓箭一箭射中岳母的脸(这屌毛之前还故意射大臣屁股),然后对岳母说:“靠嫩娘!老子打过我妈,还没打过你,属实不公平,所以老子还要打你一顿。”于是他就命令手下抽了岳母一百马鞭才罢休,自此周围人全都害怕的不得了。

张天仇嘲笑这史官完全不懂高洋,此人如此行事并非是因为疯疯癫癫,而是他肯定得了战神综合征,这就是战神综合征的晚期表现形式,即终于身居最高位但又想维持一种富有亲和力的传奇性,想要继续玩世不恭去解构周边的秩序,所以就表现出来轻贱自己风评乃至频繁制造负面传闻的倾向。但虽然把自己变成了负面人物,于治国上却没有怎么疏忽,这样就成了很不错的那种不务正业但碰到正经事情就非常可靠的日本动画片男主形象,高洋无非就想当日漫男主而已,但他做过火了,他权力太大,然后他又追求一种审美,结果他就干出了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这种人就是战神综合征晚期没法救了,一步步走火入魔把自己玩死,因而张天仇只得批注到:

“此人有战神综合征……晚期”

属实不公平……老子要揍你一顿

伟哥

伟哥在机床厂当帮工的时候突然想到毕业前张天仇对自己说: “我以后可能会成为伟人,如果你把我大学这些年幼稚的言论全都乱讲出来,或者你把我早年曾经跟你一起虚度光阴的那些事情当做谈资讲出来向周围人吹嘘自己认识我,那么你就要倒霉了,知道吗,伟哥”。

当时伟哥觉得没什么,结果他现在一想就后怕,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倒吸凉气,他有那么一瞬间好像领悟了什么,决定从今往后都谨言慎行并且发誓自己不认识张天仇,也不会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认识他,他暗自下这种决心后就舒坦一些,继续倒在椅子上打王者了。

一个作家的自白

我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擅长,而且懒的要命。最好去做点感性的而且每个领域都随便打几个浅坑就能做的事情,恐怕只有写点“文学方面”的,甚至文学也算不上,因为我没读过多少文学。

不知道这类人该称呼为什么,也许该叫大娱乐家,因为他们不是专家,为了防止夸夸其谈被懂行的人骂,就讲点笑话,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刚这样发呆着,辅导员就推开教室的门进来,问班里是哪个同学拿了诺贝尔文学奖,院里要给加综测。我就自豪举起手:“是我!老师!”,大家都给我鼓掌,我就彻底在院里出名了。后面每当那些新生有问题来问他们学长学姐时,无论是多么简单多么复杂的问题,这些人一想到我拿过诺贝尔文学奖,就通通觉得自己没资格回答任何问题,然后推荐这些新生来问我问题,因为我是天纵奇才,精通大场面、大恐惧、大震撼、大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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