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幕：头发跟蹦蹦床一样

保密室真的只是保密室而已，它跟那种普普通通的办公室从外观上看起来没区别，至少伟哥是这种感觉。其实本来他们只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偷偷瞄一眼就跑掉的，但伟哥跟着迷了一样在那边盯着保密室，它跟普通的办公室不一样，它门是钛合金的，还有密码锁，窗户被封严严实实的，灰尘爬满了那锈迹斑斑的窗架子上每一处角落，门道两旁各摆一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看着跟假的一样；那边静悄悄的，毫无生气，盆栽的叶子越绿就显得越假——保密室被笼罩在战争迷雾中，大伙的眼睛根本看不破它——煜哥率先摸过去，他把上半身俯下但腿撑开了在那走路，一直沿着墙壁快步走，卡监控死角，他几步路就到了保密室门口，所有人都惊讶煜哥竟然这么牛逼。

煜哥太牛逼了

保密室门口根本就没有喷激光的机器人，煜哥顺势向不远处躲在廊柱后面的大伙打手势，他把左手四根手指并拢而大拇指弯曲，右手张开然后用并拢了四根手指的左手往右手掌心插，再把左手慢慢合拢成抱拳状，示意保密室门口没有喷激光的机器人——大伙根本看不懂他想表达什么，晴姐赶紧把手挥来挥去，又指指脑袋，示意压根不知道煜哥想表达什么，煜哥也看不懂晴姐想表达什么，两边跟对哑谜一样无聊，煜哥又做了些不知所云的手势，晴姐又赶紧摇摇头表示完全不懂；煜哥只能抱怨一声，然后再转向伟哥，对伟哥做一些手势，伟哥的眼神始终犀利地看向前方，让煜哥怀疑伟哥是不是懂自己意思，他就手势更夸张了，但对方依旧没任何反应，煜哥只好冲着大伙直接喊:“没有喷激光的机器人！！”

“你tm找死啊，吼那么大声！谨慎一点！”晴姐马上回应。

话音落毕，见依然没有教官过来，大伙就跟鸭子走路一样排排队卡着墙壁，摸监控死角到保密室门口，这下他们看的更清楚了，门口的盆栽确实是假的，它绿过头了，是那种了无生机的绿色，一摸就发现是塑料；并且廊道里凉嗖嗖的，穿堂风瞬间飞过，把大伙冰的直哆嗦，这里真有种肃杀感；保密室是纱窗，透过纱窗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有什么陈设，煜哥赶紧扒住窗架子把脸整个贴到纱窗上看，各种各样的灰尘和蜘蛛网都落到他脸上，给他鼻子痒炸了，马上就要打喷嚏。

“可千万不敢打！”晴姐赶紧提醒，但已经晚了，煜哥紧随其后一声震天响的“阿嚏”，要把走廊都给震起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然后屏息凝神，直到发现四周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保密室的门突然响了一下，但也没人当回事，可能是聚集在门口的众人不知道哪位用他调皮的脚踹了下门，而煜哥开始给大家及时汇报情况:“有点难看清，但是我看到很多柜子一样的东西。”

“你能找到手机在哪个柜子里吗？”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煜哥端详的愈发仔细。

“嘭！”保密室的门又抽动了一下。

“别tm踹了，谁这么无聊！”煜哥转头骂起来，晴姐也附和:“谁tm脚不想要了？好玩是不？再踹，晚上看新闻联播的时候给你头按进电视机，让你给大伙助兴！”

“真不是我煜哥！这门好像是自己动的！从里面往外面动的！”一位哥们冷汗都出来了，大伙全都抽搐一下，齐刷刷转头望向保密室的门，但那门并没什么反应，甚至让人疑心是大伙太过紧张而犯了神经过敏，也许门偶尔抽一抽是无所谓的，但杰哥已经被吓跑了，他大喊一声:“机器人！喷激光的机器人！！”然后撒腿就跑，逃跑的姿势手舞足蹈，大伙都笑了。

“应该是金属疲劳之类的”煜哥安慰大家，然后继续把脸贴紧纱窗，继续给大伙描述:“感觉里面应该很空旷，我老是看到瓷砖。还有……”

“还有什么？”从纱窗里突然传出一阵声响。

“还有……怎么感觉还有坨肉横在玻璃上？”

“tmd王卫煜，待会儿来我办公室！”

再度向您问好

大伙就跟被公路上泥头车吓到的羊群一样四散跑开，溜的漫山遍野都是，战神克星说时迟那时快，从保密室门里一伸手出来，就开盲盒开到了伟哥，把他脖子跟抓狗一样提起来，伟哥难受极了，在空中动来动去的，这是他第一次公开露出难受的表情，两个鼻孔不停往外喷气，战神克星见状便把他放下来:“石原莞尔，你们干啥呢？找死还是什么？”

“我们……”伟哥不停喘气，话都说不厘清，他好不容易才从被抓脖子的剧痛中缓过来，战神克星并没有选择追逃跑的众人，只是等待伟哥恢复平静，但伟哥平静之后也只是说“死都不怕……”说个不停；战神克星就冲出去抓另外的人，跟赶羊差不多，另外几个教官也从值班室里飞奔出来，几个健步就逮住一堆人，煜哥也被拖走了，大伙全都不知所踪，只有杰哥屁颠屁颠跑回宿舍楼，对正在厕所间拉尿的高涂当说:“真有会喷激光的机器人，真的有！！喷激光……！锁头！”

“真的有？那死人了没有？”高涂当尝试把裤子往上提。

“我没看到……”

“完蛋了完蛋了tmd！王卫煜……真太tm蠢了！他为啥……为啥要打喷嚏……呼……”晴姐也跑进男生宿舍楼，她喘个不停，扶下身靠着门框休息:“他们……呼……他们肯定都被拖到教导处去了……肯定要把你供出来！你想想该怎么办吧！照我说，就不该执行……你那个什么烂计划，你好死不死……搞什么名堂”

高涂当无言良久，他兜了会圈子，就自己踱步出了宿舍楼，走的非常快，晴姐一边喘气一边试着给他拉回来:“你tm……你tm还嫌事情闹的不够大，要去，要去tm添把火，还是咋滴！……”

“别去哥！你去了就死了……你去了就死了……真的，别去……”杰哥直接扑腾一声跪倒在地拉住高涂当的脚，想给他拽回来，但高哥依然往前走，直接给杰哥在地上拖行，跟条蛇一样，杰哥就说个不停什么“锁头太阳穴……”，带着一脸哭腔，鼻涕都从高涂当裤腿上黏着拉丝了:“你真会死的高哥，你真会死的！机器人……不光机器人，十三道大铁门……红外线把你切成碎块……高哥，只有你是真战神！……你要是也死了我们该怎么办……高哥！……”

“我说过了，我死都不怕”高涂当把杰哥的手挪开，下面就轮到晴姐跌跌撞撞从走廊里蹒跚过来骂高哥了，她那纷乱的刘海更加错杂，咬牙切齿地盯着高涂当:“你搞毛啊！你还想怎样？还想添把火？如果没有你那个逼计划，就没这么多破事了……我真是后悔死信了你那通废话……呼……你不怕死，你不怕死有啥用啊？……”

“我现在就过去说服战神克星”

“你tm真疯了！高.涂.当.你tm就是个神经病，你真有病，听清楚老娘说了啥没有？”

“我死都不怕”高涂当转身继续出去，没人能阻止他，晴姐只好慢慢把杰哥拉起来，两个人在楼道里就跟泄气的充气玩偶一样，起来在走廊里扑腾一会，又全都耷拉下去瘫在地面上不想动了，只能用余光瞄着高涂当下楼，目送着他那个火山一样的发型——阳光打在高涂当的背影上，他头顶金光闪闪，看起来真跟火山喷发了一样。这阳光追随着高哥下楼、出宿舍，高哥来到操场，正是放风时间，所有人都在操场上无所事事，只有高哥像是有目标的人，他快步走个不停，一路穿过操场。他路过主席台的时候，一阵大风平地而起给旗子吹的猛摇；挡他道的人全都自觉散开，因为高哥头顶看起来跟火山喷发了一样，那光闪的他们眼睛要瞎了，就赶紧躲开，监控室里的教官们看到高涂当一路穿过操场，就赶紧去跟战神克星汇报:“高涂当来自强楼了！”

“他真来了？来干什么？真来向我问好是吧！”战神克星起来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来到阳台上，真的隔着大老远就看到一束阳光在缓缓移动，一瞬间就往他脑门子上射过来，给他眼睛都要闪爆了，但战神克星直接硬抗太阳，他对着操场上大吼:“高涂当你真想死是吧！想进禁闭室是不是？老子成全你！”，说罢就赶紧下楼梯，整栋楼都能听到他暴怒的脚步声，踩的地基都在晃，而高涂当已经快到自强楼门口了，高哥视线中开始慢慢出现一个正在下楼的身影，那个身影马上就正对着他，稳稳立在门口，石狮子充当他的左右护法，高涂当大喊一声:“教官！我有话要跟您讲！”，这声音全操场都能听到，学员们全都隔老远看着。

“你还有什么能讲的，等着进禁闭室吧！”战神克星的嗓门更大，甚至盖过了晚秋的隆隆风声，旁边的树都被震下来一大团落叶。

“进禁闭室根本无关紧要……我一定要跟您说几句！”高涂当终于走到了战神克星面前，他们此刻正式四目相对，高哥直视着战神克星的眼睛，这双眼睛跟伟哥的大虚无眼睛不一样，在黑黢黢的瞳孔中，高哥真看到了憎恨、厌恶、不耐烦，这种敌意在过去从来没看到过，那一瞬间高涂当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然真的有灵长类动物能够对他人抱有如此大的敌意，高涂当真不想通了，可没准这就是正常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每个人总要对某些人抱有大敌意，对另外一些人憎恨、厌恶、不耐烦，所以高涂当几乎是无意识就接受了憎恨、厌恶、不耐烦……接纳这些之后，他与战神克星的对视更加沉闷。

“我不会放过罗奇伟和王卫煜，也不会放过你，你们都要进禁闭室”战神克星念叨着:“我是不是说过，我不会放过幽默；但你这次的行径比幽默还要罪恶，你在挑衅我。”

一阵烈风吹过，从不远处的太行山席卷而来粗砺的碎沙石，砸中每个人，高涂当感到脸上的泥垢都要被连根拔起。

“是的，但我们不用在这聊天，您可以跟我去操场上边逛边聊，这儿风太大，而且我们也不用一直谈什么偷不偷手机的话题，您为啥要那样对我有偏见？我们之间压根就无冤无仇，可能聊聊天，一切都会和解的。”高涂当突然伸出手来，做出想要握手的动作:“真的，我搞不懂您会真的对我抱有某种恨意，您只是个领工资的教官，我也只是莫名其妙就被送到这里来的，有什么是我们之间走在一起聊聊天不能化解的吗？我们之间是什么国仇家恨吗？哪怕是国仇家恨或者任何人与人之间的敌意又怎样？我真搞不懂了，真的，我们只需要走在一块聊聊天就能解决的事情，大家就能更理性、更聪明的把误解给消掉，一会儿您就能看到夕阳，还会有比较舒服的晚风吹过，当风从我们两个之间嗖一下就穿过去的时候，会很爽的，特别凉快，那时你就会觉得根本没必要因为这些事情而生气，何况你想想就知道我们不可能一直讨论什么偷手机的话题，肯定是发散但又轻松的，你可以聊聊你的家人、工作，我也可以讲点笑话段子，然后你就笑起来，只要我们一笑起来，就什么都好说……”

“你继续讲，但我也必须警告你，你这套对我没用。”战神克星的敌意依旧没消退，高涂当感到自己真的说服不了这个人，但他还是鼓起勇气继续，因为他真的想不通，他觉得战神克星依然能被说服，所以他继续:“不会的，您想想就知道，您现在对我生气也只是你演出来的，因为你是教官，而我们犯了错，但你要是真打心底里是这样讨厌我，那就是纯煞笔了……我觉得不可能”

“你在胡说八道啥玩意！没大没小是吧！你以为你是谁，随随便便就能把什么都不当回事，你只是在转移话题”战神克星更加生气了。

“不不不让我说完，没准你大热天去超市买杯冰红茶喝然后坐下来刷刷抖音，你就把啥都忘了，您会觉得除了享受这种生活快感之外，你根本就没功夫去生气了。虽然你现在真的很生气，但是想长远点就行，跟我生气压根没必要，你现在真的太生气了，你跟我走走就行，去操场上走走聊聊，然后再谈，我设想我们一定可以交谈出结果来，比如说通过我们之间的讨价还价，您可以每周都允许大家玩一小时的手机之类的，但这也是不一定的，总之我们可以边走边聊……走吧！”高涂当直接拽住战神克星的手腕试图拖动对方，这一举动彻底惹怒了战神克星，他迅速反拉住高涂当的手，用力一扭，高涂当痛炸了，他“嗷呜”一声，就顺势被战神克星猛按在地上一点都动不了，高哥脏兮兮的脸又被抹上了一捧尘土，他不知道自强楼门口的地多久没扫了，闻到那股土腥味混合着古怪的水泥地味，他觉得有谁把自己鼻子砍下来丢进垃圾场了，他百思不得其解，战神克星这是要干嘛？

“喂！放开我……”高涂当喃喃道:“你搞什么？”

“我说过了你这套对我没用， 老实一点。”战神克星按的更加紧，高哥感觉自己脸都要被按进水泥地里了，他根本呼吸不了，他真彻底懵逼了，周围的学员们看到平日里自诩超凡脱俗的高涂当现在这样窘迫，像个牲口一样被按在地上，就噗嗤一声笑出来:“要给高哥按穿模了！”

“高哥搁这卡bug呢！等一下出来错误代码了！”

“笑抽了！”

大伙爽朗的笑声传到高涂当耳朵里，他感到大震撼，他不停喘气，有点难受，现在他眼里的世界是颠倒的，所以大家也是倒过来的，大家的笑容也是倒过来的，大家咧开嘴笑然后喷出来的唾沫也是倒过来的，高涂当真搞不懂了，他真想不通，为什么？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传奇性，只要我们还有传奇性，任何挫折都无所谓”他突然又想到这句话。

“但是传奇性一消失，人就彻底废了……”

要复仇吗？要不宽恕吗？要彻底灭世吗？人类的，太人类的。高涂当脑袋里所有想法全都缠到一块跟屌毛集群一样，他反复问自己:“为什么？”，但又突然觉得没必要想了，他突然真的又想到“人类的，太人类的”，然后又想到自己刚才那番说辞可能真的过分幼稚，他自己现在也想象不了能有人不恨别人，能有人不去误解别人，能有人真的宽恕别人——这是无法想象的，能有人彻底不在意这些东西，因为他刚才看到了大家爽朗的笑声；他瞬间就跟接纳战神克星刚才眼神传递出来的敌意一样，马上就接纳了来自这个世界的回应，几乎是完全默会的，他马上就接纳了这份回应，然后在想“可能真的只好不宽恕了，反正自己不怕死”

“反正我不怕死……”

高涂当被战神克星拽起来，因为太过懵逼，战神克星提着他肩膀然后甩了几甩，他也没啥反应，那火山般的发型就上蹿下跳，几大块头皮屑从火山口溅出来，大家笑的更癫了。

“卵的！灭世……”高涂当脑袋里一闪过这个想法，他就想个不停，这想法霸占整个脑袋的那一刻，无尽的怒火就莫名其妙从他体内不知道哪个部位狠狠烧起来，现在他的躯干就像是火山腰，那里面有大块大块的岩浆在疯狂涌动，不光是普通的血管，连毛细血管里都是滚烫滚烫的岩浆，它们现在尽情奔涌，全都往一个地方汇集，从胃里一直涌上食道，灼的他要被呛冒烟了，他真觉得喉咙有什么玩意在着火，无意识就张大嘴巴不停往外倒气，“呼哧呼哧”，他拼命吸进晚秋的凉意，想让自己冷却下来，可他还是错愕，他确确实实感到自己浑身都燥热，完全控制不了，他莫名其妙就表情狰狞起来，五官跟缓缓移动的岩浆一般聚拢，像是活火山喷发的预警——战神克星从未见过高涂当这表情，大家也没见过，一瞬间都愣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