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幕:史上最大规模冲突
第十三幕:史上最大规模冲突
高涂当被关在禁闭室两天了,煜哥被关在对面,没人知道伟哥被关在哪。禁闭室是黑的,门外偶尔传来趿拉趿拉的鞋子剁地声,教官来给他们送饭——王卫煜一直在疯狂骂街,不停叽呱叽呱着“放劳资出去,草拟骂!”,煜哥打从被关进来开始,就笃定了要一直闹,有事没事就踹几下禁闭室的门制造点响动,吓吓那些值班的教官(实际上压根没人在意),但煜哥相信他可以一直闹下去,闹到教官受不了就过来放他走,甚至专门挑半夜在那边嗷嗷叫:“敢不敢跟老子拿刀对砍?!我草拟骂!”
“有血性的男的来!敢不敢跟我对砍?!”
“别叫了!”高涂当大喊
“高哥你tm还有血性没有?你帮着他们骂我?”
“现在凌晨两点,你tm吃完早饭再喊不行吗!”
夜幕静悄悄,天窗敞开着,月光泄进来,涂在他脸上——高涂当打算手淫。
他无所事事,一躺着就想手淫,手伸裤子里摸个不停,结果一摸就羞愧的要命,他一直试图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超凡人格,结果依旧失败,于是被锁进了这里,寂寂无名,做什么仿佛都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他本该成为全中国失败者的领袖(而且自己也正往这方面发展),越失败就越成功。要主动失败,现在越失败,以后越传奇。可没成想他真的一直失败——没人真能承受一直失败,失败太多,就习惯了沉沦。高涂当一手淫,就内耗,一躺到床上,就想手淫,到底该怎么办?他打算站着睡觉,总之要离开床。他在这四方天地里转圈,离开月光的视野,进到最纯粹的黑夜里,连自己都看不见。他20多岁了,周围人都已经性成熟,在旅游考证谈恋爱,他却从未体验过这些正常生活,只是不停做一些彻底遥遥无期的规划与自命不凡的行为——他说服自己,硬抗禁闭室,只要抗过去了,自己就是无敌的。他偶尔后悔,质疑自己人生所有抉择都是错的,积重难返;可一想到庸人们的笑声,想到之前被战神克星按在地上时周围人的起哄、打趣、嘲弄,他就燃起最炽热的恨意与不甘,就渴望世界大战。
大场面一来,比如说世界大战一来,没任何人会在意有个叫高涂当的,过着如此失败的生活,所有琐屑、纠葛全都变得无意义,没人会在意生活,因为那时人间都跟死亡打交道,给诸众降下绝罚。只要发动总体战,所有那些我们自认为渺小、安闲的生活全都无意义,所有理论都无意义,世界大战一来,人们喜欢提的,并且以后津津乐道的也只有那些决定好几千万人生死的元帅与领袖,他们的指挥艺术之类的,还有导弹摧毁一整座城。总之,没任何人会在意高涂当的失败,而高涂当,则会竭尽全力,与大场面产生联系。
大场面,大场面,大场面……快来吧,大场面。高涂当拼命咽下一口气,走回床上,躺着,翻了几个身,没过一会,就不动了,他从不打鼾。
我们的夏天
我现在还是讨厌盛夏。
热的一整天都只能窝在房间里吹空调。但外面阳光很漂亮,虫子不停叫,窗外不停传来人们热闹的忙碌声,如果不跑出去玩,我就焦虑,怕虚度光阴;可我更怕热,结果我就在床上一边躺一边焦虑,一直到夜幕降临才好受些。
那时张天仇最期待夏天,无论是大二还是大三,还是我们考研考编找工作全都失败(张哥甚至考驾照都失败了)后毕业的那个夏天,实际上都无所谓,夏天,一切挫折与失败都融化在阳光里,我们什么也不干,只是在河边不停走,让太阳把我们烤成非洲鸡,好挥霍无所事事的时光。
太阳烤的我们又燥又渴,河边全是臭烘烘的泥巴,我闻到微生物的气味,而女友给我买了袋李子吃。张天仇热的直接脱了上衣,伟哥则跑到阴凉处打王者,女友就去洗李子,她扎着马尾,踏着干净的小黑皮鞋,为了防止河边淤泥弄脏她修长的碎花黄裙,还要特地把裙子撩上来一点,在河边蹲下给大伙洗李子,她洗的很细致,手来回搓个不停,要反复洗到湿淋淋的李子在阳光下映出彩虹来,我就望着她洗李子的背影入了迷,幻想她以后当我老婆,每天都忙碌着洗水果,我肯定每天回家都扛他妈好几百斤水果,堆满整个里屋,然后我在外头如痴如醉看她洗水果,然后等她洗水果洗入迷的时候,我忽然从后面捂住她嘴巴,她肯定吓一跳:“干嘛!”,我就跟她臊皮一会,丈母娘这时肯定在客厅里看电视,老婆就跟我说声音不要太大,嚯嚯嚯!耍起耍起!
“张天仇,你别往河里撒尿!哎!你别往河里撒尿!我靠神经病啊!!”
“搞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我马上问女友发生什么事了,她赶紧停止洗李子,小跑过来指着正在往河里撒尿的张天仇:“他神经病啊!往河里撒尿!脏水全飘过来了,李子都脏了!”
“张天仇我操尼玛!”
但好在还有些李子是张狗撒尿前洗的,于是老婆把浸过干净河水的李子递给我,我一口咬下去,嘴巴里全是她裙子的香味,然后我们就继续沿着河边走。有时走半天,有时走一天,白天出去,晚上回来,我们不咋讲话,要么闲扯几句,要么就一直沉默着走下去。
这种活动一直持续了三年,哪怕后面我与仇哥各奔东西,我也养成了沿着河边一直走的习惯,女友最开始乐意陪我走,但后面就不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为谁洗李子;我上周跟老同学微信聊天,听说仇哥在广州城中村挂逼(好像还是准备考研),而伟哥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一样的地方,我就猛然想起河边的往事。
我讨厌盛夏,现在工作以后就更讨厌,难得的休息日,我只想趴在床上一边躺一边焦虑,窗外的蝉叫个不停,令我回忆起张天仇在河边的碎碎念,我都忘了他说话声音是怎样的,记忆里他一开口就是蝉鸣,我一想起仇哥,就想到夏天。
夏天的我们穿上阳光就是无敌的。
夏天
2023年的12月,夏天要过去了(好像已经过去了哈哈),我与张天仇、罗奇伟继续沿着河边走,因为太无聊,每个人都懒得开口,我们一直走,竟然走出了郑州市,等到我们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在黄河边上。于是我们无聊到继续沿着黄河走,一路走到晚上,我们不需要看地图,就是走直的,我也不知道,走在地球上莫名其妙就知道往哪走,黄河一会大一会小,我们听到稀里哗啦的水声,继续走,一直走到晚上,我们才发现没带充电线——坦诚来说,我们压根没做任何准备,但好像也无所谓,然后我们继续走。
岸边的道上没有路灯,我们只能借着时不时跑来的汽车以及大货的灯光探路,但好像不探路也无所谓,我们在地球上摸黑,踩在最松软的乡间小路上,借着月光就知道往哪走,有时路过一些已经沉睡的小村庄,还有些破败的河堤,我再度闻到那股水味,但不是臭烘烘的,而是风掠过河面的利索味,这味道不臭但很凶。
伟哥已经走不动路,他手机也快没电了,不停发出“啊”“呃”的呢喃,在忽然来一句“不行了……”之后,就顺势趴到路边草垛里躺那了;我顺手打开微信运动,发现我们走了64230步,折合人民币大概40公里,这太牛逼了,我马上雀跃起来。但我又瞄一眼步数榜,看到那个司马学生会的副会长(一个最刻板印象的庸质人物)今天tm走了66666步,我马上就把这个拿给张天仇看:“他tm怎么走的这么多步?”
“您好是的,他是那种最庸的那种,天天健身跑步,但我没见他步数能超过30000”
而且我看到显示有tm16个庸质人物给他的66666微信步数点赞,而我们的64230步数只有两个人点赞(其中一个还是伟哥),我一想到被庸质人物踩在脚下,就气的想一拳给地球打爆。张天仇也不爽起来,他看那个副会长最不爽(尽管那个副会长跟我两完全不熟),我们马上开始归纳那个副会长的庸质之处,而且越讨论越激动,难以想象这世界上真有那么多的庸质人物,庸人大军!
“是的,比如你看学生会的人,你看他们平时忙东忙西然后嘻嘻哈哈的,就是那种跟日漫生徒会一样,那种最被升华的日常,要很忙,但又要有笑有泪,整得他们对世事已经游刃有余一样。那些学生会不都喜欢打着什么让你积累人际经验和大学乐趣的名号叫你加入?或者让大学生活更忙碌一点?……”张天仇越说越激动了!他马上又激动的那种说到:“好像只要穿上学生会那套衣服就跟普通学生不一样了,喊我们这些人过来参加各种东西,为他们假惺惺的忙碌增加真实感,我想到这些就一个升龙给学校打冒烟了”
张天仇继续喷:“你真难以想象的,我们被这种人超过了!”,伟哥似懂非懂。但因为仇哥没被那个副会长正儿八经恶心过,所以难有切身之恨,我就不一样,马上打断他:“你懂jb!去年那个运动会,我难得打算主动报个名去锻炼身体,挣些学时,就报那个运动会100米,于是就有专门的教练带我们练习,双休日早上六点tm要起来练,然后那个学生会副会长每天都中午来探班然后打气,用那种最庸的说辞,因为他太庸,所以哪怕他表现出最世俗的善良(比如训练完给我们点些奶茶喝),我也怀疑他骨子里肯定不是善良的人,真正善良的人肯定都是最厌世的人,怎么舍得跑来天天给我们打气?他肯定虚荣炸了,尽管他,或者他们这些人,只能搞那种最无害的虚荣而已。”
“是的”张天仇说。
“我继续说!”于是我砸吧砸吧口水,继续说到:“我为什么下那种判断呢,还有另一点,因为这个副会长探班时发表些演说,结果说的都是什么最无聊的集体荣誉感……你看他每次开那个专业大会上去讲话就知道,你听到他的台词就知道,甚至他都不需要开口,我们一看到他那个年级大会上穿西装打领带的行头就知道,他以后肯定会不小心作为庸人之一,被大震撼、大场面给不小心波及到,可能我们以后跟他打照面的唯一途径,就是坐在指挥所里,参谋长递过来一份平民死亡报告,然后我们就扫一眼,看到他这个名字很眼熟,我们就马上再扫一眼,发现,啊,是那个啥,以前大学时候那个学生会副会长。”

我逼着自己不去看平民死亡报告
“是的!!!!”张天仇几乎嚎叫起来,我们达成一种最精妙的共识(哈哈是的),他嘴巴又蹦又跳很想再说一些剖析,一些让地球听了都羞愧到想自杀的言论。张天仇按捺不住,他几乎是跑到岸边对着黄河不停挥拳,他一拳一拳往那些水流里打,噗噗噗就出来几个水花,他肯定是感到地球也是庸人的一员——地球真的不算什么,因为我们今天一天就走了40km,全中国能有多大呢?我们几个月就能走完它,我一想到我们真可以办到这些,就要自燃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击力裹挟我,我感到自己真是无敌的,真的,我无敌了。
“我继续说……!”我擦擦额头上的汗,我继续说:“这个副会长的微信步数肯定是刷的,不管他怎么刷的,他就是想刻意卡到66666这个数字,让自己虚荣一会。我怎么得出这个判断呢?当时运动会来了,我要去跑100米,教练觉得我太废,不能给学院挣名次,于是找个人给我替跑。我心想,那行吧,于是上午看着别人给我替跑完享受掌声,为了表示我的大度,还给替跑我的那哥们买了杯果茶;然后下午我又去参加50米团体接力赛,这是团体赛,各种各样的废物都来参加,有些都跑的没我快,都是抽签喊来的,结果那个副会长也想来跑,后来我听说是因为他女朋友在旁边,这货就想出风头,他过来拍拍我,说你走吧,我替你跑,我就笑着说没问题,然后双手插兜离开,在旁边看着他们跑完,那些庸人还有穿着学生会衣服的人就在那喊加油,我听的犯恶心,结束后他们还要合照,我就笑着跑去合照”
“玛德!!!”张天仇几乎是很快说出这句话:“玛德!!我们必须比他牛逼,他走66666步,我们就必须有70000步——干脆走tm99999步吧,真的,走70000步,可能那个副会长一看到我们70000步,就觉得没有那么震撼,我们真得震撼到所有人,最好直接走个99999步(因为微信计数极限好像是这个),那个副会长还有那些庸人早上一爬起来看到我们两个在步数榜排名第一,一看到99999步,直接就跪了,就知道我们有多战神!”
“是的,我们无敌了!无敌的!”我激动的不停爆气,两条大腿突然又满血了,浑身上下都冒火。就这样搞!太龙了!今天直接走个99999步,而且我们真得加快速度,因为微信到晚上10点44就不计数了,我们只剩下三小时,我都想一拳给地球那个什么黄赤脚给打飞起来,给它自转直接逼停。没有任何犹豫,我们马上走起来,而且全程不能再碰手机,谨防它没电,总之我们一边爆气一边走,给黄河直接吓直了,它一点弯都不敢拐,就为了让我们顺利行军,我们就不停走,甚至伟哥也很快追上来,他痛苦的要命,走几步路就要崴几下,安慰一会水泡,再勉强跟上我们。当他实在不行时,张天仇就扛着伟哥走。

总之我们一边爆气一边走,给黄河直接吓直了。
最开始我们还凭着对抗庸人的意志力健步如飞,但越到后面越难受,有那么一会,我感觉自己腿消失了,只是在地上飞,我只靠上半身就能活,我们纯靠上半身来走路,肠子在地上蛇行——仇哥似乎已经到极限了,他扛着伟哥,咬紧牙关,不停往外溜气,但他气越爆越猛,当我们路过一个大桥底下,看到一群人在夜钓,挡着我们的道,仇哥就扛着伟哥从他们身上猛地跨过去,跨过一个又一个夜钓者,当跨到第三个时,那个夜钓者起身甩杆子,撞倒了仇哥,我走在最前面,转头看到仇哥的倒塌,连带着碰翻好几桶鱼,但我根本没功夫停下来。
“玛德!”张天仇在地上打滚,他拼命想爬起来,但是有一条辐鳍鱼纲慈鲷目慈鲷科罗非鱼属罗非鱼种的鱼在他胸口灭世,几乎要打垮他,伟哥被那条灭世给吓坏了,完全起不来。那条灭世疯狂地鹰击长空,它抖个不停,降落到仇哥脸上,鱼鳍入侵他的嘴,划了个血泡出来,几乎要爬进去了,仇哥马上与那条灭世搏斗,那条鱼越是要钻进仇哥的嘴,仇哥就越是狂吼着与它搏斗,夜钓者们都尖叫,一个老头跑过来试图救仇哥,但仇哥大吼一声:“我单挑它!玛德!”,老头就立正在原地。仇哥越战越勇,最后一使劲就死死抓住那条灭世,给它的战甲整个掀下来,鳞片到处飞,然后使出终结技,他扑腾着起身就是一个战神回旋给那鱼甩回河里,炸开一个巨大的水花,我们都欢呼起来,夜钓者全都立正了,看到我们走远,再俯身收拾翻倒的水桶与饵料。
La Victoire est à Nous!
说不清是晚上几点,我们走到一个叫马沟村的地方,力竭。 这个村名没有任何特殊含义,如果我们倒在一个史诗级的村庄名字(比如说冠状沟村)前,我们以后就会成为伟人,可我们真的倒在这么一个平庸的村庄前,我厌恶这个村庄,咬牙切齿,它就跟我见过的华北村庄没区别,我一看到那些灰不溜秋杂七杂八的糙院子和贴满“专治早泄”“办证”的墙面就泄气,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四处静悄悄的,我就忽然感到一切都没希望了,中国太大,不说全中国,华北平原太大了,无论走到哪,都是这样的村庄,它们就这样无穷无尽刷新在地平线上——谁想改变中国?想改变中国的来!来走一走!看看你们会倒在哪个村庄前!那个村庄又是怎样千篇一律的风景!
我动不了,一点动不了,我恸哭,我们绝望了,无论怎样走,都走不出华北平原,我们被这片土地包围了,我真的很想起来再走,但双腿被村庄紧紧拽住了,我回头望向无尽的田野,矗立着满地的坟头与秸秆,即将被村庄拖入无止境的深渊里,我打算放弃抵抗,完全趴在地上,抽息一会,静待大地的裁决,我们已经尽力了,无怨无悔,就这样。
“还能……再走一会……”张天仇挣扎着起身,他刚才与灭世鱼搏斗,现在又打算跟马沟村搏斗,他没走几步就一个踉跄跌下,但又死死抓住道旁的秸秆,他现在又与秸秆搏斗,我忽然很羞愧,也打算再起身,可我真没力气了。
“不能再走更远了……真的力竭了”我恍惚着掏出手机,用最后的六格电量看到时间,现在是晚上10点10分,我们走了87000步,我大脑转不过来,不知道这个折合人民币是多少,我只能吐泡泡继续说:“87000步 够了,别再走了,别再走了……仇哥,我们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了。”
“我太不甘了,我……”张天仇啪嗒一下躺到玉米地里,他拼尽全力说道:“这鳖孙村的名字……太jb烂了,我们得起来!躺在这里,太不甘了……真的!我都想一拳给这个马沟村打平了,我……真的,我们再走3000步就好,就3000步,凑个整!而且没准下一个村子,名字就是最传奇的那种,我们一倒在那,就像那些动画片里打完boss,主角团躺在草地上露出最蠢的流水线笑容……”
是的,只要我们再走3000步,3000步也就是1公里多,我想到这只是上学时1000米体测的长度,只要我们再突然有那种天启式的超凡状态,我们就能凭着意志力再走3000步……可再走3000步又怎样呢,我们走的出华北平原吗?我拼命抬起自己的腿,但转瞬又想到哪怕再走3000步也无济于事,搏斗是永无止境的——我一想到这些就没了力气,无止境的搏斗、夜色中的漫漫长路、无穷无尽的村庄还有寂寥的大地,我整个人都不安起来,我没想到中国这么大,我们却连华北平原都打不垮。
“我想到,我们,连这么点村子都打不过……我想到为了实现我们的臆想,要跟华北平原对掏……要一直搏斗,斗到最后一刻,力竭了就是彻底失败……”张天仇失声,略微哽咽起来。
我真不知道了,真不知道。我想到历史上没准有那么多跟我们一样的人,也跟华北平原对掏,走到力竭才停,一波接一波的倒下,这里的土层不是风化变成的,而是大伙烂掉的尸体一层层垒起来的……哪怕我们再走下去,依然是无止境的搏斗,我的身体开始慢慢下沉,眼前一黑。
在极度乏力中,我看到后面马路上缓缓走来伟哥的身影,他总算追上了我们,伟哥看到我躺在地上,就过来把手铲进我身子下面,试图像大厨颠勺子一样给我翻起来,我就劝他:“算了吧伟哥”,但伟哥真给我翻了个面,我本来是侧躺在地上的,他这一翻让我直接整个人脸皮子跟地面黏一块了,完全呼吸不了,我马上求救:“救我伟哥……”,伟哥又试图给我铲起来,但他似乎也没力气了,试好几次都不能再成功,我马上安慰:“算了伟哥……”,此话一出,伟哥忽然又大吼一声“呃啊!!”猛的一抬,我这下直接超级变换形态,翻了个大面,眼前不再是沉寂的乡间或者黢黑的地面,而是最广阔的天空,我一看到天空,高于人类6000英尺,因为之前我们陷入最坚定的麻木状态,一直在地上走,足足三小时都没抬头,结果我竟然看到天空,就诧异,脑子里开始蹦出来中国地图和地球的样子,我才发现无论是中国还是地球,都是在天空甚至宇宙上,往下看,它们才存在的,我恍惚中就伸手去抓它,感觉一伸手就能碰到天空,只要给我张地图,我就能摸到中国……
“塔玛的!”张天仇怒吼,我听到他拼命挣扎着从地里升起的窸窣声,当他彻底傲立时,就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的胜利:“玛德!!CF签到领1000钻石!!”
真的,我们又有力气,好像又能与这片土地搏斗了,我都不知怎么的,也慢慢站起来,又继续向前走,每走一步都给华北平原按地上打,它彻底服了:不远处黄河的奔流声渐渐熄灭,它害怕我们,所以缩的跟个水龙头一样;忽然就平地刮过来一道风打理我们,给衣服上的脏东西全擦掉,秸秆和林子都被风按住,向我们鞠躬——我们已经无敌,我们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迎面走来一只耳朵特别大的猫,我就向它吼:“老子允许你耳朵这么大了吗?”,路过一处僻静的院子,两个老人在门口坐着聊天,张天仇就把他的手指忽然塞到其中一个老头的鼻子下面,给对方闻秸秆的味道;当前方出现新的村庄时,我们就放声歌唱——我们所具有的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意志力,意志力总要枯竭的,力竭就会倒下,不要再说那是意志力,尽管我们最终依然力竭了。
我们终于彻底地快意倒下,倒在一个刚刷新的村庄前,力竭了,我现在还记得那个村的名字,叫皮王村。
驻马店乐衣酷服饰批发城
回学校后,我发现自己的步数排行榜多了三个赞,这让我很高兴,给那晚的步数截图留念,跟舍友说:“昨晚我跟张天仇还有罗奇伟,光靠走路就给郑州打穿了”,舍友都给我竖大拇指,然后无事发生。
“宝宝,快看昨晚我的步数”我跟女友炫耀不停,她看了看,就惊呼一声:“哦!天哦!你们怎么做到的”,哈哈,她似乎很崇拜我。我们继续逛街,圣诞节要到了,郑州的新天地广场门口立起来很大一株圣诞树,她就把围巾收拾好,嘟起小嘴到那株流光四溢的灯饰前摆好pose,催促我给她拍照,我就拍照,边拍边回味那天晚上的行军,我感到那晚不真实,而且那晚的所有思辨与挣扎都不真实,太怪了。是有那么一瞬间,我们真的给华北平原干爆了,它就一副信球样,匍匐在我们脚下。可现在我又看到它一脸云淡风轻,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在我面前摆棵圣诞树,躺着哼歌(而且还是哼着圣诞歌)休息,看到它那副洋洋得意的姿态,我就懵了。
“拍的怎么样了?”女友走到我面前看我拍的成品,就让重拍一遍:“你给我鼻孔拍太大了吧!……真无语了!你这样,嗯,不是,这样,对,这样拍”
“好的”
我就走到她所指的那个角度拍,切到她要的滤镜,要拍到那棵亮晶晶的圣诞树,还有热闹的大商场,来来往往的行人之类的……我感觉自己拍摄技术不错,总之现在的镜头完美拍出圣诞节跳动着欢愉着的氛围,这是郑州最平淡却又最活泼的一天——我感到不真实,真的,太假了,我们几天前不是刚给华北平原打趴下了吗,怎么现在它又若无其事在我面前晃悠?还摆棵圣诞树在那里。我感到孤立无援,如果我现在突然发表演讲说:“我们要再进行一次死斗!再次赌上性命!超凡的意志力,去战斗!再打垮一次华北平原!”,恐怕没任何人会听我的,哪怕是这些人里曾有伙计跟我一块战斗过,他们今天宁可去商场里溜达也不会再跟着我,但我真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结果额头就汗流个不停,莫非怎么努力都徒劳无功的?
我们在商场里转悠,她问我去吃些什么,听说必胜客在圣诞节办活动,我说是的,于是打算去吃必胜客,但又嫌太贵,我这个月兼职赚的钱还没发下来,不敢点太贵的,就在美团上找了些券,打算去美美吃一顿必胜客——可我满脑子都在想着华北平原卷土重来的紧迫性,我该去找谁?我怀疑哪怕是伟哥,也不会再听我的(他太懒了),唯有张天仇,我现在必须赶紧找到张天仇,不论他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他,情况紧急,根本容不得半点拖延,我相信只有仇哥,当我向他阐述恐怕要再搏斗一次(其实可能是无止境的搏斗)时,他依然会慷慨悲歌,继续欣然去战斗;哪怕我直接跟他挑明:“这样的战斗恐怕永远没有尽头”,他也会坦然接受。
“吃完饭去干嘛?”她说我们很久没看电影了,可以吃完饭再看场电影。我一想,还真是,太久没看电影了。
“等会吧,我吃完饭先回宿舍一趟”我回答。
“那你今晚还出来吗?”
“到时候再说吧”
我们就打个滴滴去必胜客,一上车,司机就让我们下车,说不接拼车的(我不懂这些古怪理由,甚至都快忘了司机是用什么觉得有损他利益的理由发难,好像是不接拼车的),按照惯例,每次出去有什么讨价还价的古怪事情,也是女友去做的;但今晚女友瞬间炸毛了,她与司机理论不休,司机也不甘示弱,一直说什么拼车时间长巴拉巴拉的,我完全不懂,我想不明白为啥要因为这些事吵起来,可能以前我也斤斤计较这些,但自从征服华北平原后,我觉得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就几公里踏马打什么拼车?”司机怒骂。
“喂!是滴滴平台派的拼车,我肯定都选啊!”女友回敬。
“那就打车的时候不能把拼车取消么?就几公里打什么拼车”
“我靠,你也可以不接啊大叔!”
“你们下去,我不接了!一会钱退给你们!”
“呵呵,那我们要给你投诉的!”
“下去下去!”
于是我们下车,在寒风中继续等,女友大发议论:“我靠!那个司机怎么这样啊!”,我有些怅然,担心将来有一天,如果我孤身一人,碰到有司机因为这些事跟我纠缠不休,他开口便是钱钱钱,我的厌恶感就直接爆表。或许我直接跪下,他要啥我都给,只要别哔哔叨叨个不停只是说这些,但钱又太要紧了,否则梦就是太好的——我太厌恶人间!乃至我像懦夫一样不想与任何象征着人间的东西沾一点关系,任何让我感到人间的东西,比如与庸人说些俗套话题,或者只是走在街上看到满大街的东西,我都感觉窒息,跟个懦夫一样跑远远的。更遑论我要亲自与人间打交道,我担心到时候直接跟这司机死斗,也许我以后都该揣把刀上街,防止被人间骚扰,只要有鳖孙用人间的借口向我稍微发难一下(那种最平庸的发难),我都掏把刀出来死斗……证明我跟人间遵循的根本不是一套规则。
我们继续等了个七八分钟,又打来一辆车,结果依然是刚才那个司机,我们又坐进去。
“哦哟,真是冤家路窄,大叔”女友说到。
“怎么又是你们啊……”司机无言,继续开,但开到一半,又开始发些牢骚,说司机有多苦,还有什么平台有多王八蛋,女友也表示理解,她安慰起司机来,不过还要偶尔翻翻旧帐,表示刚才司机说我们的话压根不占理,司机就边开边否认,就这样继续你一嘴我一嘴扯着,双方都把握一种度,不会让彼此太难堪,一路上就这样絮絮叨叨不停——说真的,我感到不真实,而且偏执到感觉有一股最恐怖的忧患,感觉华北平原要给我、张天仇还有罗奇伟报复死,它真是奔着我们来的,用那种最邪恶最隐蔽的手段报复我们几天前凭借最战神的意志力打垮它的行为,我真得赶紧告诉张天仇这一紧急情况,我胸闷个不停,本来就有点晕车,结果现在更晕了,我难受的要命,华北平原要弄死我了,我越想越害怕,直接把刚才喝的喜茶全呕了出来。
“停车……!”伴随着这种破音呐喊,车内全都一惊,就看到我呕了一地,出租车里瞬间飘荡起浓郁的奶香味,地板的垫子出现许多黑黑的西米露。司机彻底僵直,愣在那好一会,他看着我大口大口吐出西米露。
“哎哟喂!靠嫩娘!!信球货!!我刚洗的车!!!……”
郑州与众不同竞赛
最近宿舍举办贴春联活动,评比哪个寝室春联贴的最好,或者设计的最有趣,获奖的全寝刮分20个学时,于是天地众生都闹哄哄的在楼道里忙上忙下,一片红艳艳的喜庆景象,辅导员也过来看看大家都贴了啥,她身后跟着学生会,一路有说有笑,走到哪个寝室,就与学生们打成一片,照例说些“祝元旦快乐”之类的话,就出去,大家都起来送别:“老师再见”——这样温馨又寻常的画面沿着每层楼道挨个上演,直到他们刚上4楼,看到一个房间门口贴了那种一眼就最与众不同的对联,通体全是白色的,左边写着什么松柏长青,右边写个德泽永固,门楣上一个横批“灵魂入乐园”,学生会副会长就敲响那个寝室的门:“你们寝室的对联是谁贴的?”。
“是我贴的”门被缓缓打开,一顶棒球帽出现在众人面前,这张五官躲藏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双疲乏黯淡的双眼,但还算挺拔的鼻梁与奇凸的颧骨依旧是清晰可辨的。
“你贴这个”副会长指着“灵魂入乐园”五个字,询问:“你贴挽联干什么?”
“这根本无关紧要的”
“你在说什么?什么无关紧要?”
“你叫什么名字”辅导员问到。
“张天仇,老师”棒球帽喊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又重复一遍“张天仇,老师”。
“你干嘛贴这个?不觉得晦气吗?”
“我本来也很担心的,害怕贴了这个东西真招来不好的运气,就像之前您发的毕业生实习表格,里面有一栏是要填从小到大的学习经历,要填小学在哪上,中学在哪上,证明人又分别是谁——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这个证明人是啥意思,也忘了以前班主任都有谁,所以我就瞎填,而且出于好玩,我在证明栏那里把自己周围的酷哥名字全填上去,比如小学证明人名字,我就填了罗奇伟,然后瞎编一串电话号码;填完后我还洋洋得意,结果我舍友告诉我实习表格如果填错会影响毕业,以后可能还要进档案,而且一点涂黑和改错都不能有。我一想到这个就惶恐,赶紧跑去问班干部再拿几份表格重写,结果因为被那种惶恐的心态支配,我连着写错好几份,又跑去拿,结果……”
“塔玛的!原来那个一下午跑了好几趟办公室要表格的沙币是你啊!”一个学生会成员瞬间大喊。
“这些都无关紧要的……我继续说”张天仇继续说:“我又填了好几十份,才终于把完美的那份(不违背任何条例的那份)交上去,就像完成了一个任务(就跟rpg游戏里接到任务一样),晚上很舒服的入睡,不过这些都跟我接下来要重点讲的没关系,我几天前刚刚给华北平原打服了,所以这几天,我一直被那股最惊人的超凡状态裹挟着,觉得自己根本不怕任何东西;我现在就后悔为什么上个月填实习表格时,没有坚持把最戏谑的那份交上去,而是听了舍友的话重写好几十份,我一想到这些就后悔炸了。”张天仇顿了顿,他突然指向辅导员手里拿着的水杯,询问到:“我想喝一口您的水,其实我会自己直接拿过来”
“你应该征得我同意……”辅导员回应。
“请您给我喝一口水”张天仇说到。
“拿去吧”辅导员递出水杯,张天仇接过,直接用嘴碰壁就一饮而尽,一点没给辅导员留下,他把水杯还给辅导员,有些学生会成员几乎暴怒了,他们直接质问:“你脑子有病吧?”,尤其是那个副会长,张天仇在演讲时,他不停“啧”“嗨呀.”“有病吧……”这样说,甚至把寝室里其他人喊出来(尽管只有伟哥出来了),副会长问伟哥一些东西,但伟哥的回答总是迟缓,他忙着打团,副会长就放弃了询问,继续在张天仇演说时发表“啧!”“嗨呀!”“煞笔”这样的词。
“我继续说了,继续说”张天仇砸吧砸吧嘴,继续说:“所以当我看到有这个贴春联活动时,无意识就想贴个挽联,我也很难解释自己心理活动是怎样的,可能是弥补自己当初没把那份戏谑的实习表格交上去的失落感,所以我几乎是坚定到自己都害怕的程度,去康复前街那个寿衣店买了几份挽联,而且我一进到那个店里,就觉得不光要买挽联,我一看到那些纸人纸马,还有纸做的四合院,就都想买回来,但我怕花钱太多,结果我纠结炸了,我当时反复对比,想着哪种性价比最高,我拿起一个纸做的四合院,问老板这个院子是不是通风的,他就给我一些平常的答复,我最后在那个店里逛了一小时多 ,买了几叠冥币,三副挽联(我取舍很久,挑三副最牛的诗词),还有一个穿蓝裳的纸人,再扛着它们坐地铁回学校。”
“纸人在哪?”辅导员也许是惊讶到完全懵逼了,她只是反复问张天仇,纸人在哪?张天仇就转头把那个蓝裳的纸人扛出来,放在面前,因为仇哥讨厌副会长,他就专门把那个纸人对准副会长摆着,所有人都愣在那不吱声了。纸人只是笑嘻嘻的,把双手藏在袖子里(可能是12月的北方太冷),它脸颊被冻的通红,向所有人作揖,张天仇后面怕它受冻,又把自己外套披在它身上。
O partigiano porta mi via!
“仇哥,我们得继续搏斗下去,说真的,我跟你讲,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如实把一切都告诉张天仇,告诉他现在情况有多紧迫,整个华北跟我们作对!我们要继续搏斗,得再打服它一次,但我没告诉仇哥可能一次之后还有下一次,下一次之后还有下下一次,永无止境,因为它会不停复归,复归个不停。可这些都无所谓,把情况说严重或者说轻松都无所谓,仇哥只需要听那么一下,就会坦然说:“走吧!我们再战斗一次!”
“走吧!”张天仇听完我的话,就转头看向伟哥:“伟哥很快就会被说服的,没有伟哥我们不能上路——等他打完这把,我们就讨论,啥时候再打服它一次。”
我焦虑的心态总算缓解一些,张天仇转头开始放史诗音乐,不知道是哪首古典曲子,我们就在这个氛围下继续商讨,仇哥见我们根本没人询问放的是哪首史诗级别的音乐,就跟我们讲:“我刚才放的是《女武神的骑行》,你们听过吗?”
“没有……我们继续谈,这次要去哪?我怀疑根本不需要任何攻略,我们就是感性的,随便去哪里,就征服哪里”
“对!……”纸人回答一声,它让仇哥给外套拿回去,因为它靠在暖气片边上,热的快冒烟了,然后听完我们异想天开的一些计划,就说它在地下有些人脉,等哪天可以介绍些大人物的经验给我们,在我们直言不需要之后,纸人就说:“给我搬走吧,老乡,给我搬远点,我要着火了……”
张天仇这野狗趁我们没注意又给音乐声音调大,按几下音量键,因为音乐要到高潮部分了,他就不停催我们快决定要去哪里,我马上掏出来随身携带的中国地图,铺开, 音乐刚好就卡到那个最高潮的位置,刚好就在我铺开地图的那一瞬间,它冲到最高潮。
“就去那个,那个,我看!”
《女武神的骑行》放到最疯狂的那种最高潮了,张天仇迅速趁我们不注意把音量调到最大,他一个舍友终于暴怒,从床上爬起来用河南话往死里喷我们,而我只是跟疯了一样在地图上指个没完,自己都不知道在指哪里,直到音乐结束,我们才恢复有效讨论。
“给我搬走吧,老乡,给我搬远点,我真要着火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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