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异乡来客
第七幕:异乡来客
孙副教授年纪大概40岁上下,河南人,戴副方方正正的眼镜,从小就被说长着一副教书匠的脸,结果真成了老师,在大学里教历史。她自从出任教职后就一直在南方住,以前每逢过年还回老家呆会,但也不知咋的,据说是跟娘家闹矛盾,后来回的就很少,觉得家乡也没什么值得牵挂的东西,结果已经五六年没回去了,几乎到了家族感情淡漠的地步。这并不是说她对那些一辈子种地的亲戚还有迂腐的爹妈很不待见,而是她也爱莫能助:这些知识分子往往都有个职业病,那就是对世界抱有一种冷酷的斯多葛主义态度,他们对现实丧失了任何志趣,但一提起笔来就想对全世界复仇。这也怪不了他们,知识分子是不是都这样?别人还会夸赞说这有文化人的分寸感(哈哈笑抽了)。
实际上,大学历史系教的都是些什么,到现在我们这些没上过历史系的人还不得而知,何况历史上那些战神与伟人的故事时常要拿来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我们这些人就愈发觉得大学里如果有历史系,那么这专业上课应该也会像抖音营销号一样讲那些帝王将相的故事,当然,因为我没上过历史系,所以我真不知道历史系上课都在讲什么,我想应该是跟说评书一样讲常山赵子龙七进七出一个人单挑八十万曹军、李嗣业在香积寺手持陌刀斩首六万的故事,或者武林高手怎么杀进紫禁城把雍正砍头了:那些据称可信的历史资料都说雍正是病死的,实际上我怀疑他肯定是被武林高手半夜翻进来弄死的,可能少林寺那些,因为他当年打十八铜人阵的时候跟少林寺结下梁子,所以少林寺就派人把他杀了之类的……
韩信当年受胯下之辱,现在有谁受过胯下之辱?恐怕没有。没有受过胯下之辱有什么资格评价韩信?或者有什么资格评价那些历史上真正遭受过大失败大绝望的人?能挺过胯下之辱的都是战神,现在绝大多数人自以为很牛,但他们真碰到这种事情,估计直接一辈子的志气都被灭掉了。 但韩信就没有,他当年又穷又挫一点成就都没有,在底层不被理解,艰难混日子,这种人活下去的动力纯靠他那自命不凡的一口气,纯靠因为年轻所以尚有的大志气吊着,结果那个无赖在公共场合当着大伙面问韩信敢不敢砍他,敢砍就是真男人,否则就从胯下钻过去:为了维护自己最后的那份尊严,说不定很多人就真砍了,把那无赖砍了证明自己有血性不怕死,让那些围观的感到恐惧,那时砍人就成了自证不是平凡人的最后手段。因为一旦从他胯下钻过去,你就彻底成废物了,就是那种连你仅有的自视甚高都被剥夺了,让你正视了最残酷的现实,审判你最赤裸的人格,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会看的起你,你哪怕靠着幻想来自我安慰,也会因为竟然遭受过这种大失败而丧失任何靠着做白日梦来苟且的资格,你的人生彻底无法再贪生,任何的偷闲都是耻辱,这样的人生该怎么度过?谁敢受胯下之辱然后像韩信那样继续隐忍!有谁敢受一次胯下之辱?
但孙副教授上课就不是这样讲,她讲课枯燥乏味的批爆,教的是中国史,却不会讲评书,所以学生们上课也都随便应付一下,毕竟货币经济制度和各种官制的发展很令人头疼,足够让那些以中学时自己总能快速回答历史课老师提问为傲的高材生们被呛死在史料的海洋里,这些学生只知道公元几几年发生了什么什么事、主要人物有谁谁谁,随后以此来炫才,而孙副教授热衷于军训这帮家伙。
我学历太低了没上过她课,我听别人讲的。
淮阴侯列传
孙副教授下课后一般去食堂打包点菜,一般之后就开车回家,然后一般是要把车开进滨江的小区,这时候一般停好后就坐电梯上楼,一般这时她都会琢磨着晚饭该烧些什么还有女儿的功课,结果她这次刚一出电梯就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很局促的样子,一手垂在空中一手提着个水果篮,只是呆站在门口啥也不干,看起来不像是上门推销的,因为上门推销的不长这样。她相当狐疑就站在电梯口打量起这年轻人,见他穿搭和容貌像个正常人,就开口问:“你找谁?”
那年轻人猛的一惊,也回头打量起电梯口的这个中年女人来,见她穿搭和容貌很有老师样,就开口说:“我来找孙霞老师!”
“我是,你是谁?”
“我叫张天仇,令尊是我姥爷的亲弟弟。”张天仇尽力缩短语句来让辈分显得不那么疏远,又补充到:“这段时间我刚到广州,实在没个照应,打扰您了!”
“哦,前几天你爸打电话来跟我说过了,你喊我姑姥就行……你为什么不敲门?我女儿这个点应该放学回来了,你站在门外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吧,我敲门了但没人应,您女儿可能不在。”
“她肯定在的。”孙副教授从地毯下抠出钥匙开门后就对着里屋大吼一声:“阿欣!你表哥在门口站了两个多小时,为什么不来开门!”
张天仇跟着进到屋里放下果篮,见到客厅打扫的挺干净,屋内陈设也跟新的一样,各种物件都被收纳的井井有条,在洁白的墙纸映衬下,这屋子总让人觉得很有格调,因为他从乡下来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风格,可能是现代简约风,但他没接触过看房子这方面的。总之这屋子宽敞明亮的很,大电视机所在的柜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公仔人偶,正对着的沙发上铺了层绒毯子,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坐下去肯定很舒服,看电视的同时转头就能透过客厅的落地大玻璃窗欣赏整个珠江的风貌;此外,客厅角落里还摆着一架钢琴,看样子很名贵,旁边还摆了几个小花盆。
“阿欣,快点出来见你表哥!”孙副教授又扯着嗓子吼一声。
大概过了十秒,才传出拖鞋软趴趴踏地的声音,客厅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被轻巧打开,探出来一个戴眼镜扎马尾穿校服(那校服竟然还带裙子)的女生,估计是熬夜多了所以右边脸颊上还有几粒粉刺,并不影响总体的观感,这女生一看就不谙世事,戴着耳机懒洋洋地看向客人,讲话也拖拖拉拉:“从没听说过我还有表哥哦。”
“你又戴着耳机开那么大音量听歌?伤耳朵不知道吗!”孙副教授继续加大音量防止她女儿听不到:“你不知道这位表哥,但你知道早就去世的阿海表舅吧,这位表哥跟你阿海表舅玩的可好!你阿海表舅死的时候他哭的可响亮。”
“哦,您说我舅舅?”张天仇尝试理清这稀里糊涂的辈分。
“本来你爹前几天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实在记不起你,但你爹一说你跟阿海玩的好,我就想起了,是有这么个小孩子,阿海从小到大都一直领着玩……可惜你舅死太早,他念过高中,也很喜欢读书,可惜死那么早。”孙霞哀叹起自己的堂弟来,其实不止这次,每每谈到堂弟,这位中年女人都会感慨:“你舅当年高考是可以去读个本科的,结果你姥爷不让,太荒唐了,你舅不是打工的料,他如果读书读出来,没准会比我还好,你舅多聪明。”
“是的,我从我舅那借了很多书来看”
“这个就是我女儿,刚上高三,明年都要高考了还天天不努力,不知道她以后该怎么办……”孙霞介绍完她那个已经拄在客厅中央低头玩乙游的女儿,就到厨房做饭,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张天仇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他感到生分,两只手耷拉在那,最后只好掏出手机来玩,但根本没人给他发消息,也没有什么软件他现在有兴趣翻,于是他只好不断划屏显得自己好像有事情做一样。孙霞做了会饭又出来批评她女儿说:“不要一直低头玩手机,阿欣,去练练琴,也给你表哥弹几首听听!”,于是阿欣就坐到钢琴上翻起盖子开始弹,张天仇听不懂那是什么曲目,但怪好听的。阿欣的手指纤细灵活,在琴键上跳舞,刷啦啦就跳出来动听的旋律,这旋律让人放松,配合着厨房里传来的烟火声,夕阳的余晖从大玻璃窗涌进来,给这位在客厅弹钢琴的女生点缀了一笼热烈的盖头,楼下还传来小区里孩童的喧闹声,张天仇突然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涌上心头,他从未如此悠闲与舒坦,此刻他静静倚靠着雪莹莹的墙壁,突然觉得人生就应该这样过,他感到人生有了些目标,他以后想娶个不丑也不美但实打实爱他的媳妇,两个人住在一套不大也不小但温馨的屋子里,当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漫天繁星时,他们就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张天仇刷着抖音,他老婆可能在追剧,两个人不说一句话,但彼此默会的无言却胜过千句万句之类的。
“表哥你上过大学没有啊?”阿欣弹着弹着突然抬头问到。
“哦,上过,我还上过高中……”张天仇回答。
“我也在上高中”
“你们高中放学这么早,没有晚自习吗?”
“晚自习是啥?”
“没啥,你们早上几点起来?”
“八点多到校就行”
“哦……你们学校这么好,你还会弹钢琴,太厉害了……这啥曲子?”张天仇听着那曲调入神了。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我在音乐社里学来的,我觉得自己弹的都不算好。”
“你们高中还有社团?”张天仇非常震惊,他怀疑阿欣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因为上学日她竟然不需要晚自习,而且只要早上八点多到校,闻所未闻。
“是啊,我们指导老师还是老外!放学后有时逮住我们练,凶巴巴的!”
“那你们高中有夏日祭文化祭篝火晚会和女仆咖啡厅爱心蛋包饭吗?”
“啥?”
“没啥,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高中。”

你学校有那啥夏日祭篝火晚会那种吗?
“哦?那表哥你高中是咋样的?”阿欣追问起来。
“我的高中吗?我们那时每天五点多就起来,五点半就要到班上集合,要搞什么早读,哗啦啦吵一大片,打炮仗一样,读完了就要去跑操,那时天都没亮,一群人跟耗子大军一样摸黑在操场上扎堆跑,放那首一千年都不变的跑操音乐,挨着跑,一个劲踩别人鞋子。然后回到教室继续哇哇叫,早读完了就去吃早饭,早饭要在二十分钟之内解决,随便吃点什么,粉条白菜配馒头,或者豆浆什么的…… ”张天仇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回忆起高中生活,这年轻人能滔滔不绝说个不停,那段日子的所有细节仿佛都历历在目,刻进他骨子里:“然后就是上课上课上课上课,一直都在上课,老师在讲台上边讲边晃他皮带上的车钥匙,闪的我眼睛都瞎了,中午下课铃一打就一群人跟土狗被吊太久好不容易放出来一样,发狂一样跑去食堂,但午饭大概也就吃个二十分钟,再去趟小卖部买根棒棒糖叼着吃,晃回教室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睡一会,睡多久都无所谓吧,也睡不了多久,反正会被1点准时响起的铃声吵醒,下午就是照样上课上课上课上课,头都昏了,谁能听进去?等着吃晚饭,那我们就去吃晚饭,但在那之前又要值日拖地,真麻烦,回来又上晚自习,也麻烦……一堆作业要写,因为太麻烦又太累太懒,所以就晚自习看闲书,马上收作业了就抓别人作业来抄,搞到快晚上10点我们才能回宿舍睡觉,随便洗漱一下就躺在床上聊杂七杂八的玩意,聊着聊着宿管就过来拍门,扣我们分,然后第二天五点继续头昏昏地醒来,到教室被班主任骂,一个劲挨训……”
“哈哈!”
阿欣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故事,边听边笑,原本飞舞的双手此刻停驻在空中,听着表哥讲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阿欣又反复确认:“哇塞!表哥你不会在骗人吧?”
“我从不骗人,这可是常识,你不知道吗?绝大多数人的高中都是这样,当然,其实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大多数人都这样,但反正在河南就是这样。”
“我从没去过河南,河南长什么样?”
“你怎么没去过河南?你忘了,你小时候回去过好几次呢!”孙霞又停下她手中颠泊的饭勺数落起来“你小妮子怎么老忘事呢!”
“小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会记得!”阿欣继续弹起琴来,但张天仇又开口告诉她河南长什么样子,于是阿欣又停下听表哥讲话:“河南长的也就那样……感觉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田,然后田上面住着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感觉就像我上高中时周末放学出来后蹬着自行车回家的样子,出了矮矮的街道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那时感觉整个世界永远都会是这样,一辈子都不需要见到山,也不需要见到海,一辈子的尺度似乎就是数田变了几次颜色,田变绿了又变黄了,好像就过了一年,但街道永远是灰不溜秋的,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水泥房子……哎,我学历不高,我形容的肯定不太好。”
“我真想不出来”阿欣呆滞地望着表哥“总之感觉就是很落后的地方。”
“那里也不落后,那里的人也躺在床上玩手机,也偶尔去县城逛逛然后回家看电视,也开车或者开三轮进城买点东西,也插耳机听着歌散散步。全中国的人都是这样过日子,不光全中国,全世界应该都这样吧……”
“真栓Q了,那你高中生活这么无聊,你怎么坚持的三年?你都在干什么?”阿欣怀揣着满腹的好奇心询问这位初次见面的表哥,这表哥从头到脚都像个异乡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停问一些幼稚的问题:
“宿管为啥要扣你们分?”
“大家住一起讲话不应该吗?为啥要扣分?”
“你班主任最后把你怎么了?……”
一帮子信球货
“你们昨晚宿舍又讲话,又扣一分!你们真不赖啊!这个月扣多少分了你们知道吗!”
班主任让张天仇和他几位舍友并排罚站在教室门口,自己搬了个凳子出来坐那检视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家伙,此刻正是晚秋,天刚蒙蒙亮,不想穿秋衣但偶尔冻的让人还是想换上秋衣的时段,张天仇和他几个舍友懒的穿,但罚站在门口一会就有点哆嗦,班主任喝了口热乎乎的茶叶再度训斥:
“你们都在体制内混是不!这么爱开会啊?有说不完的话是吧,从课堂说到寝室……你们这里谁是正科级?举个手我看看!举啊……!还来上学干什么,去指导驻马店建设你们看怎么样?”
几个人都低下头默不作声,班主任也不再说话,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着一副教书匠的板正脸,穿着锃亮的皮夹克,大背头。他从座位上起来进到教室里巡视了一圈,几分钟后才出来,盯着直打颤的几个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到:“一直到这学期结束,如果你们再犯,就叫家长,听见没有?”
“听见了!”大家异口同声。
“中,现在滚回自己座位上!”
几个人晕乎乎地进了教室,张天仇也感到头昏脑涨,他困的不行了,同学们齐刷刷早读的声音就跟敲锣打鼓一样惹人烦躁,教室里亮过头的灯也让他烦躁,他搞不明白为啥五点半就要把灯全摁开,天都还没亮,教室里却光打的跟丢闪光弹一样,班主任此刻又突然叫住他:“张天仇……”
“到,啥事老师”
“你舅又给你送东西来了,去校门口拿”
张天仇一路小跑去到校门口,看见舅舅倚在墙角抽着烟,见到侄子出来,他就慢吞吞从怀里掏出张天仇他妈吩咐捎来的东西,顺带拍拍他侄子的肩膀:“天仇……最近学习用功不用?”
“不咋用功,我感觉我到学校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读书的”张天仇摇摇头,他发现舅舅的面庞比以往更加消瘦,讲话也有气无力的。
“你得好好读书……以前我上学时看到,王勃他有首诗,那可中啊!我也忘了叫什么,他说什么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那写的真好啊……你不要到我这个年龄才后悔,长点志气,得真把书读进去,我们这帮农村人……你爹,你妈,你姥爷……啥啥啥的,一辈子都没活明白过,书读多了才能活明白,但到底明不明白我也不清楚……反正你还年轻,没准能活明白……”舅舅顿了顿,又从兜里掣出一根烟塞给保安,吃力地抬手掸落大衣上的灰:“我不多呆了,一会还得去医院,过几天没准还要开刀……天仇……你回去跟你爹说说呗,让你爹再借我点钱,我跟你妈说了,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去说说吧……说不动就算了,但你去试试……”
“好”张天仇随口答应下来,但他后面也没去说,因为他忘了,放学回家一摸到手机就忘干净了,而且他直到现在也没记起这桩事。
侄子把头一甩跑进学校,舅舅也转身离开,在灰霾中蹒跚远去。当张天仇拎着东西回到教室,发现大家已经去跑操了,他趁机趴在桌子上眯了会,再醒来时已经被班主任拿尺子打醒,跑操回来的大家都乐呵呵看向他,飞哥凑过来问:“你们昨晚讲啥了,讲那么起劲,我在隔壁都听到你们声音了,我靠。”
“讲军训的时候叠包皮,包皮叠不好的就要被教官扔到厕所里重新叠”有人开口说到。
“哈哈哈!”整个后排坐一起的男生都笑飞了,随后又起哄说什么:“你没见过隔壁班那个王家豪,他包皮长到可以被打结吊在电风扇上然后跟着转!”
“我去!这么牛逼!”
“大家安静一下,不然我要记名字啦!”张天仇的同桌拍了拍桌子,大家又安静下来,之所以男生们这么听纪律委员的话,不是因为纪律委员有手段,而是因为纪律委员她是全班为数不多算漂亮的女生,用飞哥的话来说,她长得有点像弱化版葵司,除了个别五官长残了,其它五官都很像葵司……所以她只要一喊安静大家都会安静,当然,也会有例外,比如有男生想要引起葵司注意,所以在她喊完后还会继续说笑,葵司就不得不转头一直盯着看对方以示警告,那些男生一被葵司的视线盯到就浑身着火一样,高兴的不得了,有些还冲她做鬼脸,感觉这辈子都值了,不过葵司是那种文静喜欢看书的女生,成绩也一直都很好,所以当大伙对她做完鬼脸,又想到自己成绩一塌糊涂,葵司估计也看不上,于是也只好感叹。
葵司的同桌张天仇是全班成绩最烂的人,常年倒数第一,一副对应试教育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像是被逼着来上课学点东西,但又跟腐儒一样喜欢吊书袋,成天到晚读《史记》、《鲁迅全集》和各种杂七杂八的他自诩读了会增加传奇性的课外书,还喜欢读教员的传记,当时高二他看完很多版教员的传记,就把教员成名前的所有不凡事迹和日常行为都抄录下来,并且模仿教员行事,例如教员经常爬岳麓山来锻炼,甚至爬出兴致了还会冒着大雨脱上衣,并且还喜欢大冬天洗冷水澡,此谓“野蛮其体魄”。但校园里没有山,张天仇就在12月份的大冬天一个人只穿件背心,晚自习下课后在操场上手脚不协调地跑好几圈,路过的人都觉得他脑子有毛病,那些校霸也不敢惹他(这货脑子有点问题);张天仇也经常模仿教员来题诗,在寝室强迫同学听他读新写的打油诗,半夜敲宿管的门给对方看自己新写的诗并要求给出看法,有一次班主任逮到他不听课,在桌子上窸窸窣窣写个什么东西,就大骂让他站起来不要动,随后亲自下来看,瞧见张天仇桌子上摆着一本《史记》,上面还涂涂画画一堆东西,班主任就拿起来仔细看,只见那一页大标题是《史记.高祖本纪》,开头是“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好酒及色……固多大言,少成事……”,在页面的空白处还有张天仇刚刚写的诗:
高祖起布衣,蹉跎半生空。
倦事农桑课,放浪淮泗中。
褴褛亭长业,壮志任侠荣。
及至陈胜役,九州风雷动。
芒砀斩白蛇,丰县号沛公。
啸命豪杰聚,奋发材俊功。
三秦渡北克,五军逐山东。
灭楚乌江畔,霸王谁争雄?
氾水即帝位,长安筑皇宫。
威加四海内,还乡歌大风!
自这事之后,班主任就对张天仇另眼相看,尽管他成绩在班上最烂,但每当开班会时点评班上那些同学,若提到张天仇,都会说什么“张天仇不学习其实也能干事情……”之类的,张天仇就颇为自豪,于是他更加觉得自己纵使在应试教育上落后那些成功人士一大截,他未来依然能靠别的路子(可能是他臆想的那些传奇性野路子)去成功。张天仇想到这里就飘飘然了,晚上回寝室前又把自己的诗誊抄在作业本上,趁着宿管巡查完,看看表是凌晨一两点的时候,他就揣着作业本去“嘭嘭嘭”敲响宿管房门,于是宿管怒气冲冲开门出来,瞧见又是张天仇,他就又说:“日!咋滴你又打扰我睡觉?”,张天仇又打开作业本把前不久新写的刘邦那首诗给他看,宿管马上伸脑袋去看那首诗,然后立马竖起大拇指点头不停说:“哇,刘邦,不得了!”
“您对刘邦亦有见解?”张天仇问到。
“刘邦谁不知道?大人物!他把项羽捅死了,谁有这么牛逼。”
葵司
众所周知这并非清纯女学霸爱上刻奇叛逆男的经典剧情,何况张天仇跟那些影视作品里的所谓帅气霸道叛逆男形象也差了十万八千里,清纯女学霸并不会爱上成绩很差但好像有胆子的男生,相反,她只会喜欢班上长得帅而且成绩也好的男生,或者隔壁班长得帅的男生之类的。张天仇在葵司眼里类似于空气一样的存在,只是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桌而已,但这足够羡煞众人了。这并不是说张天仇不帅(其实就是不帅),当然你也可以说张天仇不帅,总之没人在意,但张天仇偶尔在意,因为以后当伟人了必须要把自己打扮的精神点,至少不能秃顶,他看拿破仑中年都秃顶了,就引以为戒,以后出门要戴帽子,实际上拿破仑在外行军打仗不脱他那个经典款式的三角帽肯定也是怕自己发际线被人看到,那样就会有草台感。
葵司喜欢拿破仑,她没事干了喜欢端详历史书上拿破仑年轻时长发飘飘的画像,张天仇不明白她为啥会喜欢拿破仑,有一次他问葵司:“你为什么喜欢拿破仑?”
“他很帅啊!”葵司回答。
“你是说他秃头后吗?”
“那可不是,我只喜欢他年轻的时候头发长的样子,长得清秀,人又这厉害,我看电影也只看他年轻时那会。《滑铁卢之战》那部电影,请了个胖胖的演员来当拿破仑,那一版我就不喜欢,但那一版最经典,又必须看,可球烦人……”
张天仇总觉得拿破仑年轻时应该也没那么帅,或者说拿破仑应该庆幸那会没有照相机,没拍到他手淫完抽纸巾的样子;再说了,滑铁卢之战时拿破仑都45岁了,他人肯定天天顶着个啤酒肚在阵地上转悠,讲话还会富态地砸吧砸吧口水来着。
“实际上拿破仑年轻时肯定也很多痘痘,只是画家给他肖像画好看了。大概……我也不清楚。”张天仇挠了挠头(他模仿日漫里天然呆男主),又补充到:“实际上,没准我以后也能当拿破仑。那时我也顶着个地中海,裤腰带勒的老高,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肚子弹出来……”
“噗——”葵司捂嘴忍不住笑出来,那是张天仇第一次看到她爽朗地笑,但她捂着嘴不想让自己咧牙露齿的样貌被看到。直到六年后张天仇才真正意义上看到葵司的笑容,那时葵司已经把自己的微信头像换成了证件照,像是客服似的,在朋友圈里不停发她公司的推文,点开她头像,能看到她小小染了头金发,穿着干净的西装,成熟中点缀了几分清纯,照旧楚楚可人,在那盈盈的面孔上,她莞尔一笑,令张天仇感到荒诞。
他去年与飞哥在镇上偶遇时,聊到老同学近况,再聊到葵司,飞哥千言万语也只能憋出一句:“我感觉她那个新的微信头像跟人死了三天一样白。”
章节评论